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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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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 (第1/3页)

    第31章 汴梁来的噩耗

    开宝九年,冬。

    山里的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才十月,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磨盘,悬在头顶。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呜呜作响,枯枝在风里摇晃,像老人伸出的手。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七十六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罕见的高寿,但代价是每一天都过得艰难。他的膝盖肿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有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的耳朵也不行了,柴守玉跟他说话要很大声,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几十年没变过。只是他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被雪覆盖了,又像是他自己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霜。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药。药是山上采的,有当归、黄芪、枸杞,还有几味她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她把药罐子放在灶上,用文火慢慢地熬,熬得满屋子都是药味,苦苦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老头子,喝药了。”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苦。”

    柴守玉说:“苦也得喝。喝了腿就不疼了。”

    沈墨苦笑:“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喝了还是疼。”

    柴守玉瞪了他一眼:“喝不喝?”

    沈墨笑了,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药汤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柴守玉。

    柴守玉从怀里掏出一块枣糕,塞到他嘴里:“吃这个,就不苦了。”

    枣糕是去年秋天做的,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枣子,蒸熟了,压成泥,和上面粉,加了一点蜂蜜,晒干了,能放很久。枣糕很甜,很软,入口即化。沈墨嚼了两口,嘴里的苦味就散了。

    “好吃。”他说。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枣糕,慢慢地吃。她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吃东西的时候要很小心,有时候嚼不动,就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

    窗外,雪开始下了。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了一样。

    沈墨望着窗外,忽然说:“守玉,你说,今年的雪怎么下得这么早?”

    柴守玉说:“天冷得早,雪就下得早。”

    沈墨点头:“是啊。天冷得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哭。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能在雪地里走,还能和郭威一起喝酒,还能和守玉一起看雪。

    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风声,等着雪停。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很急,很重,像是有很要紧的事。沈墨睁开眼睛,望着窗外,但什么也看不见。雪太大了,白茫茫的,连院门都看不见。

    柴守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望着外面。

    “谁来了?”沈墨问。

    柴守玉说:“看不清。好像是一个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外停了。有人推开篱笆门,踩着一尺多深的雪,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在跑。

    “沈先生!沈先生!”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柴守玉把门开大,一个人冲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头上缠着白布,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他一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地响。

    “沈先生,陛下驾崩了!”

    沈墨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抖。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陛下……赵匡胤陛下……驾崩了。十月二十日夜里,在万岁殿……驾崩了。”

    沈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赵匡胤驾崩,享年五十岁。但他不知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他会这么难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匡胤的情景。那是在晋阳城里,李存勖的宴席上。那时候赵匡胤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投军,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他对沈墨说:“先生,我叫赵匡胤。以后有机会,还想请教先生。”

    后来他真的来了。一次又一次,来这座山里,坐在枣树下,问他天下大事,问他治国之道,问他那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他听得很认真,每一次都点头,说“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吗?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匡胤是个好人。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做到了很多事——灭了荆湖,平了后蜀,收了南汉,降了南唐。南方的割据政权,几乎都被他平定了。只剩下北汉,还有契丹。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怎么死的?”沈墨问,声音沙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陛下……陛下那天晚上召晋王入宫,两人在万岁殿里喝酒。后来……后来晋王出来了,说陛下驾崩了。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墨闭上眼睛。

    烛影斧声。

    他知道这个故事。史书上说,那天晚上,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两人在万岁殿里喝酒。有人看见殿内烛影摇动,听见斧头落地的声音。然后赵光义出来了,说赵匡胤驾崩了。第二天,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谋杀,还是病逝?是赵光义杀了赵匡胤,还是赵匡胤自己病死了?一千年来,没有人知道。

    沈墨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晋王……现在是谁?”他问。

    年轻人说:“晋王即位了,改年号为太平兴国。”

    沈墨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年轻人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沈墨不说话,就站起来,说:“先生,我先走了。陛下……先帝临终前,让我来告诉先生。他说,先生的话,他都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的眼睛忽然湿了。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年轻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柴守玉关上门,走回来,在沈墨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哭了。”

    沈墨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那个人死了。”他说,“那个来山里看我的年轻人。那个叫我先生的人。他死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吼。天很冷,很黑。

    沈墨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想起赵匡胤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他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他说:“能。”赵匡胤笑了,说:“那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沈墨闭上眼睛。赵匡胤的脸浮现在眼前——黝黑的皮肤,锐利的眼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说:“先生,你保重。”他说:“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32章 赵光义的阴影

    太平兴国元年,春。

    雪化了。山里的杏花开了。但沈墨没有心情看花。

    赵光义即位的消息传遍了天下。有人高兴,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沉默。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新上位的是赵匡胤的弟弟,是先帝的亲弟弟,继承皇位,名正言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沈墨知道,不是这样的。史书上说,赵匡胤有两个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都已经成年了。按照规矩,皇位应该传给儿子,不是弟弟。赵光义即位,不合规矩。

    但没有敢说。赵光义是皇帝,他有刀,有兵,有权力。谁敢说一个不字,就是死。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赵光义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年号。太平兴国。意思是“太平兴国,天下归一”。听起来很好,但沈墨知道,这个年号底下,藏着多少血腥。

    第二件事是封赏功臣。那些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人,都升了官,加了爵。但沈墨知道,这不是恩赐,是收买。赵光义要让他们闭嘴,要让他们忘记赵匡胤的儿子。

    第三件事是迁葬赵匡胤。他把赵匡胤葬在永昌陵,风光大葬,礼仪隆重。但沈墨知道,这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个杀了哥哥的人,再隆重地埋葬他,也不过是虚伪。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

    沈墨说:“想赵光义。”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

    沈墨说:“他当了皇帝。”

    柴守玉说:“那不是应该的吗?他哥哥死了,弟弟继承,不是规矩吗?”

    沈墨摇头:“不是。皇帝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赵匡胤有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年了。赵光义即位,不合规矩。”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沈墨说:“没有办法。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别管那些事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管不了。”

    沈墨苦笑:“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汴梁城里,站在万岁殿前。殿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是笑声。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赵光义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喊了一声:“陛下驾崩了!”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柴守玉也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问:“又做噩梦了?”

    沈墨点头。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他,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怕。”她说,“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慢慢地平静下来。

    “守玉。”他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杀人?”

    柴守玉想了想,说:“因为怕。”

    沈墨问:“怕什么?”

    柴守玉说:“怕失去。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那些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

    沈墨沉默了。

    他想起龚澄枢说的话:“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他想起赵匡胤说的话:“他的野心……有时候让我害怕。”

    权力,让人变成鬼。

    沈墨闭上眼睛。赵匡胤的脸浮现在眼前——黝黑的皮肤,锐利的眼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说:“先生,你保重。”他说:“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33章 赵德昭之死

    太平兴国二年,春。

    又一个人死了。

    赵德昭,赵匡胤的长子,被逼自杀了。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很久没有说话。

    赵德昭是个好人。史书上说他“沉静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是个老实人。赵匡胤活着的时候,他很低调,不争不抢,不问政事。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即位,他更低调了,连门都不出,每天在府里读书写字。

    但赵光义还是不放心。

    开宝九年,赵光义让赵德昭去北边打仗。赵德昭不会打仗,但他不敢不去。他带着军队,在北边转了一圈,没有遇到敌人,就回来了。赵光义大怒,说他没有立功,不配当皇子。

    赵德昭跪在地上,磕头认罪。赵光义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赵德昭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把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沈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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