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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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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第1/3页)

    第21章 李煜的使者

    开宝五年,春。

    山里的杏花又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才三月中旬,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落了一层花瓣,他也不拂。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一道道被岁月犁出来的沟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几块,青筋凸起,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曾经握过笔,写过那些他知道却不能说的事;曾经握过匕首,在黑夜里防身;曾经握过锄头,在山坡上开荒种地。现在,这双手只是在膝盖上静静地放着,像两片风干的树叶。

    柴守玉在厨房里做槐花饭。槐花是昨天从山上摘的,今年的槐花开得晚,但格外香。她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笼屉里蒸。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一边蒸饭一边哼着歌。还是那首老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但他已经不需要听懂词了。那调子就是词,那声音就是词。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那种灰白,像冬天的枯草,干涩、稀疏。她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但总是有碎发掉下来,搭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放在石桌上。

    碗里是满满一碗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低头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她的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的时候要慢慢地嚼,有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啧啧”声。

    吃完饭,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更不好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有时候针扎歪了,扎到手指上,她就“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纳。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匡胤来过,赵普来过,李煜来过,潘美来过,卢多逊来过,王禹偁来过。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打起精神,说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累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和守玉一起,和那棵枣树一起,和这座山一起。

    但马蹄声没有停。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匹马。蹄声很重,马跑得很快,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

    沈墨站起来,扶着枣树,慢慢地走到院门口。柴守玉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几匹马从山路上转出来,在院门前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脸很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走到沈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水面。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徐铉,南唐使者。奉国主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徐铉。南唐的文学家,李煜的好友。史书上说他“文采斐然,为人正直”,是南唐最有名的大臣之一。南唐亡后,他跟着李煜到了汴梁,后来被赵匡胤重用。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李煜,李煜死的时候,他哭得很伤心。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徐铉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徐铉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喝完了。

    “先生。”徐铉放下茶碗,看着沈墨,“我奉国主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问:“什么事?”

    徐铉说:“宋军压境,国主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降,有人说战。国主拿不定主意,让我来问问先生。”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想听真话?”

    徐铉点头:“想。国主也想听真话。国主说,先生是天下最明白的人,先生的话,他信。”

    沈墨看着他,问:“李煜还好吗?”

    徐铉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好。国主很不好。他每天都在写词,写了很多很多词。写完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宫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墨问:“写什么词?”

    徐铉说:“写他的愁。写他的恨。写他的无可奈何。”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唐打不过宋朝。死战,只会死更多的人。投降,能保住百姓的命。”

    徐铉说:“但国主是皇帝。皇帝投降,就是亡国之君。”

    沈墨说:“亡国之君,也是君。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徐铉说:“国主说,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当个词人。但他生在帝王家,没有办法。”

    沈墨说:“他是好人,也是好词人。好人不一定是好皇帝,但好人比好皇帝重要。”

    徐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先生。”他说,“国主让我问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徐铉说:“国主问,他投降之后,赵匡胤会怎么对他?”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赵匡胤会封他一个侯,让他住在汴梁。不会杀他。”

    徐铉问:“真的?”

    沈墨说:“真的。赵匡胤不是刘鋹,他不杀投降的皇帝。”

    徐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还有半碗茶,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徐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国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徐铉说:“国主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徐铉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很重。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摔下来。然后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那个人哭了。”她说。

    沈墨点头:“我知道。”

    柴守玉问:“他为什么哭?”

    沈墨说:“因为他的国要亡了。”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亡国,很难过吧?”

    沈墨说:“很难过。就像家没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金陵城里,城很大,街道很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秦淮河从城中穿过,河上有画舫,画舫里有歌声,是那种软绵绵的、甜腻腻的歌声,像江南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人的心上。

    他沿着河边走,走到一座桥前。桥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望着河水发呆。

    沈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很年轻,三十出头,脸很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李煜。”

    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史书上说李煜“丰额骈齿,一目重瞳”,是个奇丑无比的人。但眼前这个人,清秀、儒雅、温和,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一个普通的词人,一个普通的人。

    “你是李煜?”沈墨不敢相信。

    那人笑了:“我是。但我不是皇帝。我是词人。我只是个词人。”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李煜问:“后悔什么?”

    沈墨说:“后悔当皇帝。”

    李煜想了想,说:“不后悔。不当皇帝,我就不会写那些词。不写那些词,我就不是我。”

    沈墨沉默了。

    李煜转过身,继续望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从桥下穿过,船上的人唱着一首沈墨没听过的曲子,词很软,调很慢,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唱出来。

    “好听吗?”李煜问。

    沈墨说:“好听。”

    李煜笑了:“那是我的词。”

    沈墨问:“叫什么?”

    李煜说:“叫《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沈墨心里一颤。他知道这首词。这是李煜最著名的一首词,也是他的绝命词。写完这首词不久,他就被赵光义毒死了。

    “不要写这首词。”沈墨忽然说。

    李煜愣住了:“为什么?”

    沈墨说:“写了,你会死。”

    李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倔强。

    “死就死吧。”他说,“能写出这样的词,死也值了。”

    他转过身,向桥的另一边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沈墨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22章 金陵来的词

    开宝五年,夏。

    徐铉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头发也没有梳好,有些散乱。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在沈墨面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墨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徐铉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先生,这是国主新写的词。国主说,让我带给先生看看。”

    沈墨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沈墨认得李煜的字,和他的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词牌是《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沈墨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徐铉问:“先生觉得如何?”

    沈墨说:“好。很好。”

    徐铉说:“国主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

    沈墨点头:“应该满意。”

    徐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国主最近越来越瘦了。他不吃饭,不睡觉,整天写词。写完之后就一个人坐着,谁也不想见。”

    沈墨问:“他怕吗?”

    徐铉说:“怕。他怕宋军打过来,怕他的臣民被杀,怕他的宫殿被烧,怕他的词被毁。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他的词被毁。”

    沈墨说:“他的词不会被毁的。一千年后,还有人会读他的词。”

    徐铉愣住了:“一千年后?”

    沈墨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徐铉,说:“是的。一千年后。他的词会传很久很久,比南唐的江山还久。”

    徐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怎么知道?”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沈墨把那首《相见欢》念给柴守玉听。

    柴守玉听完,说:“好听。但很伤心。”

    沈墨问:“你听懂了吗?”

    柴守玉说:“没听懂。但听着心里难受。”

    沈墨笑了:“那就是听懂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写这首词的人,一定很难过。”

    沈墨点头:“很难过。”

    柴守玉说:“难过还写,不是更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写出来,就好些了。”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陵城里,站在秦淮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上有人在唱歌,是那首《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沈墨站在河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的难过,是为李煜的难过。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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