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第3/3页)
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他穿着便服,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赶路的商人。但他骑马的姿势还是军人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又来了。”
沈墨看着他,发现他老了很多。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瘦了。”沈墨说。
赵匡胤苦笑:“先生也瘦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匡胤喝了一口,说:“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赵匡胤说:“南唐已经降了。南方只剩下吴越,已经称臣了。北边还有北汉,还有契丹。先生觉得,我应该先打北汉,还是先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先打北汉。”
赵匡胤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是契丹的屏障。打了北汉,契丹就暴露在宋军面前。如果先打契丹,北汉会从背后偷袭。”
赵匡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北汉不好打。它有契丹撑腰,还有太原城,城墙很厚,很难攻。”
沈墨说:“不急。慢慢来。先稳住契丹,不要和它开战。等北汉孤立了,再打。”
赵匡胤问:“要多久?”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人的命运。
“先生。”他忽然说,“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墨问:“什么梦?”
赵匡胤说:“梦见我弟弟。梦见他在我面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沈墨心里一紧。
赵光义。烛影斧声。
他知道这件事。史书上说,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赵光义在宫里。第二天,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谋杀,也许是病逝,也许是意外。没有人知道。
沈墨不能说。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赵匡胤想了想,说:“聪明,能干,有野心。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但他的野心……有时候让我害怕。”
沈墨问:“你怕什么?”
赵匡胤说:“怕他等不及。”
沈墨沉默了。
赵匡胤看着他,问:“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先生,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当皇帝,会怎样?”
沈墨问:“会怎样?”
赵匡胤说:“也许我会当个将军,打打仗,喝喝酒,过一辈子。不用操心国家大事,不用操心百姓死活,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墨说:“但你当了皇帝。”
赵匡胤说:“是啊。我当了皇帝。所以我要操心这些事。”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
沈墨说:“能。”
赵匡胤问:“多久?”
沈墨说:“也许你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
赵匡胤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沈墨点头:“你也是。”
赵匡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怎么了?”她问。
沈墨说:“他累了。”
柴守玉问:“当皇帝也会累?”
沈墨说:“当皇帝最累。”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想起那个梦,想起那把斧头。
他知道赵匡胤会死。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谋杀,还是病逝?是赵光义杀了他,还是他自己病死了?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不管多强大,都会死。
赵匡胤会死。李煜会死。他会死。守玉会死。所有的人,都会死。
但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着。
第28章 最后的冬天
开宝六年,冬。
山里的雪下得很大。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要断了似的。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棉被是柴守玉缝的,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很软,很暖。但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还是那首老曲子。
“老头子,喝粥。”她端了一碗过来。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好喝。”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老头子。”柴守玉说。
“嗯?”
“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
沈墨说:“会。每年都会开。”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春天会来。”
柴守玉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多了。比如,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你必须在。”
沈墨问:“为什么?”
柴守玉说:“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你答应过我的。”
沈墨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柴守玉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他说,好。
后来杏花开了,他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几十年。
“我陪你看。”他说,“每年都陪。”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柴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
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但很暖。
她动了动,没有醒。
沈墨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29章 开宝七年的春天
开宝七年,春。
杏花开了。
比往年晚了一些,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活到七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他的心还是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你看,杏花开了。”她说。
沈墨点头:“开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你说得对。每年都会开。”
沈墨笑了:“我说得对吧。”
柴守玉也笑了:“你说得都对。”
他们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0章 最后的告别
开宝七年,秋。
赵匡胤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是王禹偁,那个年轻的文人。他比上次来的时候老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但还是那么恭敬。
“先生。”他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陛下让我来告诉先生一件事。”
沈墨问:“什么事?”
王禹偁说:“陛下要打北汉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王禹偁说:“明年春天。”
沈墨问:“陛下身体怎么样?”
王禹偁犹豫了一下,说:“不太好。陛下最近总是生病,有时候咳嗽得厉害。但他不肯休息,每天还是忙到很晚。”
沈墨说:“你跟他说,保重身体。”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沈墨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有人来看他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都要扶着墙。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明天。
但他不怕。他活够了。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有人来了?”她问。
沈墨点头:“赵匡胤要打北汉了。”
柴守玉说:“又要打仗了。”
沈墨说:“是啊。又要打仗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别管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管不了那些事了。”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我管不了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几十年没变过。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冬天白。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
“守玉。”他说。
“嗯?”
“你说,我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柴守玉想了想,说:“会去一个好地方。”
沈墨问:“什么地方?”
柴守玉说:“一个有杏花的地方。一个有枣树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个……有我的地方。”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
“好。”他说,“我去那里等你。”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考研前夜的出租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时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偶然。但他不后悔。
这辈子,值了。
他握着柴守玉的手,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