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谁是本体? (第3/3页)
蛾扑火,疯狂地、义无反顾地涌向那面悬浮的、作为“模具”的古镜!
镜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荡漾、扭曲起来,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渐渐地,在令人心悸的能量嗡鸣与符文闪耀中,一个与阵法中央那沉睡女童无论是五官、身形、乃至最细微的表情习惯与眼神韵味都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由纯净能量、记忆情感与母性本源强行构筑而成的“镜像”,自那镜面之中,缓缓地、一点一滴地、清晰地……凝聚、塑造成形!
而阵法中央,真正的周绾君本体,在大部分灵性物质与记忆情感被抽离之后,那小小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虚幻、缩小,最终化作一点极其微小、却凝聚着最纯粹、最原始生命本源与核心灵魂印记的、如同星核般的白色光点。林素心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带着无限的爱怜与不舍,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白色光点,引导着,注入到了那枚一直佩戴在自己胸前、被视为守镜人信物与生命相连的羊脂玉佩之中——也就是那枚,如今出现裂痕、内部隐藏着幽蓝镜晶(那白色光点在漫长封印中与镜玉本源结合后的形态)的玉佩!
做完这逆天改命、惊世骇俗的一切,林素心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与灵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对着那刚刚成形、眼神还带着一丝能量凝聚后的懵懂与天然空茫的“镜像”周绾君,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极致、也悲伤、愧疚到极致的笑容。
“去吧……孩子……代替她……好好……活下去……”
“从此……你……就是……周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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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记忆的洪流,如同它来时那般猛烈,戛然而止。
周绾君(或者说,这个承载了所有记忆、情感、经历与自主意识的镜像)的主意识,如同被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狠狠拍回现实的海岸,带着满身的狼狈与深入灵魂的创伤,猛地从那深不见底的追溯深渊中挣脱出来,回归到那小院房间冰冷的地面,回归到这具她使用了十五年、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躯壳之中。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掌依旧捧着那枚玉佩。但整个世界,在她感知里,已经彻底崩塌、瓦解、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声音与意义。窗外江南的暮色,屋内的寂静,掌心的微温……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灰白的背景噪音。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如同一个生锈的傀儡般低下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这双曾经在镜墟中战斗、曾经沾染过同伴与敌人的血污、曾经被周影那即将消散的虚影温柔“拂过”的手。
这双手,能感受到冰冷,能感受到刺痛,能凝聚镜元……但它不是真的。
这具身体,能行走,能呼吸,能承载她的喜怒哀乐……但它不是真的。
她所以为的整整十五年的人生,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恨……她所以为的“周绾君”这个存在的全部……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从来就不是!!
她只是一个镜像!一个由母亲林素心以自身生命和真正周绾君大部分灵性为惨重代价,精心创造出来的、完美的、拥有独立意识和全部情感经历的……替代品!一个被投放于世、吸引所有明枪暗箭、承载所有苦难与危险的……诱饵!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那枚玉佩中沉睡的幽蓝镜晶……那才是真正的周绾君本体!是她真正的、唯一的“存在锚点”!
那么周影呢?
他真的是单纯由王甫卿的阴影孕育出的镜像吗?
还是说……他与那玉佩中沉睡的真正本体之间,存在着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联系?是母亲当年仪式中设置的某种隐藏的保护程序?或者是……真正周绾君本体那被封印的意识,在无意识中逸散出的、与自己这个“镜像”产生宿命般共鸣的……灵魂碎片投影?
无数的疑问,如同千万只疯狂的食人蚁,从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中钻出,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情感、她所认知的一切。
一个拥有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经历、全部自主意识,甚至为了守护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而奋不顾身、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最终亲手终结了一场灭世危机的“镜像”……
一个在玉佩中永恒沉睡、只保留着最纯粹生命本源与核心灵魂印记、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与情感、如同一张未经涂抹的白纸的“本体”……
谁……才有资格被称为“周绾君”?
存在的定义,究竟由什么来决定?是起源?是记忆?是情感?还是……这具承载意识的躯壳?
如果……如果她此刻鼓起残存的勇气,动用所有力量,去尝试唤醒玉佩中那沉睡的、真正的本体……
那么,当那个“真正的”周绾君苏醒,回归于世的时候,她这个承载了一切、经历了所有、拥有了独立人格的“镜像”……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是会如同苏影、柳影那般,意识彻底消散,能量回归天地,归于永恒的虚无?
还是……被那苏醒的本体,如同吸收自己遗失的一部分般,毫无选择地重新融合、吞噬,从此失去独立的自我,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沦为他人成长的养料?
巨大的荒谬感、被至亲之人欺骗利用的愤怒与悲凉、以及一种对未来彻底失去掌控、对自身存在意义产生根本性质疑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布满粘液的无形之手,从地狱深渊伸出,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僵在原地,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怔怔地抬起头,目光涣散毫无焦点地望向窗外。夜色已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空,一轮冷月不知何时已孤悬中天,清冷到近乎残酷的月辉,透过古老的窗棂,如水银般静静地洒落在房间一角那盆用于日常梳洗、此刻水面平静无波、映照着月影的清水之中。
无意识地,她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踉跄着、步履蹒跚地走到那水盆边,如同被某种宿命般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向那水中望去。
清澈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那张苍白如纸、写满了极致惊骇、无边迷茫与深入骨髓疲惫的脸庞。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与水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倒影对视的刹那——
那水中的“她”,嘴角,竟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勾起了一个……与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绝望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稚嫩、纯粹与……好奇的……微笑!
紧接着,那水中的倒影,那双原本该是她眼睛倒影的眸子里,闪烁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清澈而懵懂的光芒,然后,那倒影的嘴唇轻轻开合,一个清脆、却带着一种沉睡万古初醒般的懵懂与完全陌生感的声音,如同直接响彻在她的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