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 (第3/3页)
文渊翻到最后,有刘氏跋文:
老身流离三十载,每思吾儿,辄记一笔。初记怨愤,中记牵挂,后记祈愿。今见孙辈,如见吾儿幼时。兄弟专爱,父母主慈,此天伦也。家产可分,此心账不可分。今付文渊,愿子孙观之,知家有一老,如有一灯,照见肝胆。
三子传阅账簿,皆掩面而泣。原来祖母三十年间,从未远离。
守仁跪地:“孙儿往日斤斤计较,实愧为人子。”
守义叩首:“孙儿只顾营生,疏于定省。”
守礼涕泪:“儿不孝…”
刘氏扶起三人:“起身罢。老子说‘德闻’,孔子说‘仁语’,我要说‘家常’。日后我每日在院中挂一灯,你们谁路过,进来喝杯茶,说句话,便是孝了。”
八、孔融之风
柳承嗣伤愈后,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将自己历年积攒的压岁钱、笔墨钱,共十二两银子,换成铜钱,每百文一串,分赠堂弟堂妹,每人一串。说:“高祖慈散‘孝心钱’,我散‘兄弟钱’。日后每月初一,我们聚一次,背书、习字、游戏,可好?”
孩童们欢呼雀跃。柳文渊见之,感慨道:“此真孔融让梨之风也。”
守仁长子带头,其他两房子女自然跟随。每月初一,柳家孩童齐聚祠堂后院,读书嬉戏,兄友弟恭。有时背《弟子规》,有时玩投壶,刘氏坐在廊下看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四月初八,刘氏寿辰。三房商议大办,刘氏却道:“煮碗寿面,炒几个菜,一家聚聚便是。省下的钱,给村塾添些桌椅,给孤老扯些布衣。”
寿宴那日,刘氏坐首席,忽对柳文渊道:“儿啊,娘有件事瞒了你。”
满桌静下。
“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刘氏缓缓道,“是你叔父柳明义为夺《溪山行旅图》纵的火。我冲进去救《青囊经》时,见他正在卷画。他见我未死,以你性命相胁,逼我诈死远走。”
柳文渊手中酒杯落地。
“那幅画,”刘氏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我当年抢回来了。”
展开,正是失传多年的《溪山行旅图》,只是左下角有烧灼痕迹。
“这三十年,我随身携带,每到一处,便找人补画一角。你们看,”刘氏指点,“这是泰山松,这是西湖柳,这是蜀道云…三十处补笔,三十处风景。你叔父盗走的,是空画;我留下的,是万里江山。”
柳文渊抚画痛哭。原来母亲三十年间,用这种方式“走遍”了大江南北。
九、青灯无穷
五月初,刘氏染风寒,一病不起。三子延医用药,日夜侍奉。
病榻前,刘氏将三子三媳唤到跟前,一人给了一个香囊。守仁的绣“道”字,守义的绣“德”字,守礼的绣“仁”字。内中各有一纸,是她手抄的箴言。
给守仁的是:“道不可破,破而能复,是真道。”
给守义的是:“德不必高,行而能久,是真德。”
给守礼的是:“仁不在言,施而无求,是真仁。”
最后唤柳承嗣,给他一枚铜钱,正是正月里她散的“孝心钱”。“曾孙,这钱你留着。日后见钱如见人,记住:兄弟和,家不和也是和;兄弟争,家不争也是争。”
当夜,刘氏安然而逝,面容如睡。享年八十四岁。
出殡那日,柳家庄倾村相送。原来刘氏归乡半年,暗中周济了不少孤老。有瞎眼婆婆收到过冬棉被,有孤儿得钱读书,有病人获赠药材…皆不知恩人是谁,今日才知是柳家老太太。
送葬队伍行至村口,忽见那游方道士立于道旁。道士上前一揖,对柳文渊道:“令堂三十年前与我师有缘,今日特来送她一程。”
柳文渊还礼:“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道士微笑:“贫道法号‘守一’,师父赐名时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家灯火,不过守一。”言罢,从怀中取出一盏青铜油灯,“这是令堂在观中用过的灯,留个念想。”
柳文渊接过,灯座刻八字:“自求青灯照无穷”。
是夜,柳文渊将青灯供于母亲灵前。三房子女齐聚守灵,烛火通明中,他翻开母亲留下的账簿最后一页,见上面添了新墨:
吾去后,不必悲。兄弟和睦,子孙贤孝,便是与我同在。家有一老,如有一灯;家中皆老,便是长明。此灯传子传孙,千秋不灭。
柳文渊提笔,在旁注道:
母逝七日,三子同榻而眠,如童稚时。夜半风雨,守仁为守义掖被,守礼为兄盖衣。晨起相视而笑,白发萧萧,犹是当年小儿。
写罢合卷,抬头见东方既白。那盏青灯芯火将尽,却绽出灯花,噼啪一声,满室生辉。
窗外,柳承嗣正领着弟妹们晨读,童声琅琅:
道不可破,逸不可追。
天下可授,无有公私…
兄弟专爱,父母主慈。
柳文渊倚门静听,忽觉母亲并未远去。她化作了这家风,这诵读声,这清晨第一缕光。原来“孝友传家”四字,不是匾额上的金漆,是夜夜不熄的青灯,是代代相传的心火。
他转身望向祠堂,只见那盏青灯不知何时已被守仁点燃,火光温暖,照在“孝友传家”的匾额上,也照在下方一行新刻的小字上:
家有一老,如有一灯。
灯灯相续,谓之无穷。
后记:此篇以三千九百九十四字,述“家有一老”之真谛。道在伦常,德在日常,仁在寻常。青灯一盏,照见的不仅是孝慈之心,更是中华家风中那缕穿越岁月的不灭之火。所谓“天下可授”,授的不是财货,是这盏灯;所谓“无有公私”,因这光明,本属于每一个愿被照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