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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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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第3/3页)

三品俸禄。修成之后,起复重用,至少是个礼部侍郎。慎之,机会难得。”

    沈先生没有接旨。他替陆相续了茶,缓缓道:“文渊兄可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你我争论‘君子不器’?”

    陆相一怔,笑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我记得。”沈先生目光悠远,“你说,君子当如良器,各司其职,方能治国平天下。我说,君子当不器,方能随机应变,不固于一用。争了三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是了。后来先帝评点,说你说得有理。”

    “其实先帝错了。”沈先生语出惊人,“你也错了,我也错了。”

    陆相蹙眉:“此言何意?”

    “那时我们都以为,器与不器,是非此即彼。”沈先生指向北墙那些字,“这七年我写了二十五万遍‘君子不器’,写到后来,忽然不懂了——若君子当真不器,为何还要做君子?若不做君子,不器不器,不的又是什么?”

    陆相听得云里雾里。沈先生却笑了,那笑里有种元从未见过的光芒:“直到内子临终前点破:器是名,不器也是名。执着于不器,与执着于器,并无分别。真正的‘不器’,是连‘不器’这个念头都放下。”

    他起身,从案头取来一把戒尺——寻常夫子用的竹戒尺,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这把尺,可量布帛,可量书卷,也可责顽童。它是器么?是。但它只是器么?”他将尺子横放,竖放,斜放,“你看,横可作镇纸,竖可作笔架,斜可作画界。它是什么,取决于你怎么用。用的人不执着于它是尺,它便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陆相沉吟良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先生直视陆相,“我如今在山中,教一两个学生,种三四畦菜,读五六卷书,便是我的‘用’。太后圣寿图,自有更适合的人去修。我不是不愿,是不能——我若去了,便是执着于‘不器’,反而成了最大的‘器’。”

    话说到这份上,陆相知不可强求。他收起圣旨,长叹一声:“你还是这般固执。罢了,人各有志。只是……”他看了眼元,“这孩子是?”

    “学生。”

    “可造之材?”陆相打量元。

    沈先生微笑:“是不是可造之材,要看造什么。若是造一尊菩萨,他或许不是;若是造一株树,他正合适。”

    陆相走后,雨渐渐小了。沈先生站在檐下,看山间云气聚散。元忍不住问:“先生拒了圣旨,不怕得罪陆相么?”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真要请我出山。”沈先生淡淡道,“太后圣寿图,他早已安排了自己人。来请我,一为示好,二为试探。我若应了,他便多个对手;我拒了,他既全了礼数,又少个隐患。”

    “那先生方才那番话……”

    “是真话,也是机锋。”沈先生转身看他,“元,你在我这三月,可有所得?”

    元想了想:“从前晚生问学问真秘是什么,现在觉得,或许本无什么真秘。若说有,便是‘真实’二字——真实地活,真实地学,真实地困惑,真实地明白。”

    沈先生点头,又摇头:“对,也不对。你跟我来。”

    卷六不器

    这次去的不是石室,是草堂后一间锁着的柴房。门推开,尘土飞扬。屋里堆着旧家具,最里面是口樟木箱。

    沈先生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叠泛黄纸稿,最上面是封信。信封上字迹秀丽:“沈郎亲启。若见信时,妾已不在,不必悲伤。箱中物事,留与有缘人。”

    是沈夫人的绝笔。

    信下是厚厚一叠图纸,但画的不是器物,是……人。有老农在田间直腰捶背,有孩童蹲在地上看蚂蚁,有妇人对着破镜梳妆,有书生在雨中狂奔。每幅画旁都有小注,记着日期、天气、见闻。

    翻到中间,元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少年的画像。瘦削,衣衫褴褛,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一座书院门前。画旁注:“永嘉六年腊月初七,雪。途经吴兴,见一少年立于顾氏学馆外,问‘道在器中抑或器外’。馆中夫子斥其狂悖,少年不退,立如松柏。忽忆昔年与沈郎初遇,亦是在雪中问学。此子眼神清澈,有孤光。若有机缘,当引与沈郎一见。”

    日期,是他去顾氏学馆的那天。地点,分毫不差。

    他颤抖着往后翻。第二幅,他在钱塘张氏书阁前;第三幅,他在山陰道上;第四幅,他在草堂阶前立雪……每一幅,都早于他的到来。

    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字:

    “此子名元,无姓。若来,可与明漪同观石室。九十九重迷解,当见真章。妾身虽死,道不可绝。周氏明璋绝笔。”

    元眼前模糊。原来这半年的追寻,每一步都在他人眼中。原来那些“偶遇”“机缘”,都是另一个生命在时间尽头埋下的伏笔。

    “内子病重那半年,常独自外出,说去采药。”沈先生声音沙哑,“我后来才知,她在江南各地走了三十三处,见了三十三位她认为‘有孤光’的少年。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走到会稽山的。”

    “为何……是我?”

    “因为你的问题。”沈先生指着第一幅画旁的注,“‘道在器中抑或器外’——其他少年,问的多是经义章句,是仕途经济。唯你问的是这个。内子说,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元跪在箱前,泪如雨下。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看见、被懂得、被郑重托付的震撼。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在生命尽头,还在为素昧平生者点灯。

    “现在你明白了么?”沈先生扶起他,“学问的真秘,不在石室那些器物里,不在‘君子不器’四字中,甚至不在内子这些安排里。真秘是——”

    “是传承。”元接道,“是一个人燃尽自己,为后来者照亮一步。这一步接一步,便是道。”

    沈先生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所以那架水钟上,有沈家四代人的名字。所以内子设九十九重迷,不是要人‘得到’什么,是要人‘经历’这个过程。经历过了,你便是谜本身,也是解谜的人。”

    他拍拍元的肩:“明日,你可以下山了。”

    元愕然:“晚生还未解完九十九重……”

    “剩下的六十三重,不在我这了。”沈先生望向门外青山,“内子当年走了三十三处,见了三十三人。你是第三十四处,最后一人。其余三十二人,如今散在天下——有成了工匠的,有行医的,有教书的,有种田的。他们每人身上,都带着内子留下的‘两重迷’:一重是器物之谜,一重是心性之谜。六十三重迷,在他们那里。”

    他从箱底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是一幅手绘地图,标着三十二个地点、人名。“这是内子留给你的路。去找他们,解他们的谜,也解你自己的谜。等九十九重尽解,你便明白——”

    “明白什么?”

    沈先生不答,只将地图放入他手中:“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尾声

    永嘉八年春,元离开会稽山。行囊里多了三样东西:那卷地图,那把金缮团扇,还有沈先生临别赠言:

    “少年挺立,挺的是心中一点不灭的光。学问真秘,秘在代代相传的灯。朝暮风雨,是淬炼也是滋养。盛德育子,育的是超越师生的道。内师母贤,贤在看得见每一盏孤灯。外交良士,交的是性命相托的诚。渐磨薰蒸,磨去的是‘我’,熏出的是‘无我’。君子不器,不是不成器,是不死于任何器——包括‘君子’这个名相。”

    明漪送他到山口,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还有这个。”她掏出个小布囊,倒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上刻“不器”二字,背面是朵梅花。

    “母亲留下的。她说,若有朝一日,有人解完九十九重迷,便把这个给他。”明漪歪头看他,“我觉得会是你。”

    元郑重收好,长揖作别。走出很远回头,见沈先生父女还立在山口,身影渐渐融进青翠山色。

    他忽然想起石室中那架水钟。钟摆往复,水滴声声,记录着时间,也超越着时间。沈夫人用九十九件器物、九十九重迷,为后来者造了一座桥。桥这头是“器”,桥那头是“不器”,而桥本身,是“用”。

    少年挺立,挺的是过桥的勇气。

    学问真秘,秘在桥上的风景。

    朝暮风雨,打不湿心中灯盏。

    盛德育子,育的是另一种可能。

    元展开地图,第一个标记在三百里外的姑苏城,人名旁小注:“打铁匠,姓李,善补破锅。”

    他笑了笑,朝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山道两旁,野花正开。有的红,有的黄,有的无名无姓,兀自芬芳。它们从未想过自己是什么“器”,只是开着,活着,在春风里摇着。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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