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第2/3页)
。谁能解开,谁便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不器’。”
他将团扇递给元。扇是寻常白绢面,竹骨,但半边绢面被火烧毁,用极细的金丝缀补。金丝走势并非随意,细看竟组成文字——是反写的,需对光才能辨认。
元举起扇,就着灯光细看。金丝绣的是四句偈:
少年挺立处
学问真秘藏
朝暮风雨过
盛德育子长
正是白日拜帖上那首诗的开头。但下面还有四句,却是从未见过的:
内师母贤化
外交良士光
渐磨薰蒸尽
君子不器亡
“亡”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几乎贯穿整个扇面。元心头一震:“这最后一句……”
“我也想了七年。”沈先生接过团扇,手指抚过那个“亡”字,“初时以为笔误,后来想或是禅机。直到三年前整理内子遗物,发现她早年日记,才窥见一线天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纸已泛黄,是女子未嫁时的笔迹。某一页写道:
“今随祖父观铸剑。铁在炉中,千锤百炼,方成利器。祖父问:剑成之后,是什么?答:是剑。祖父摇头:是‘非铁’。铁已死,剑方生。又问:若剑再熔,又成什么?怔忡不能答。祖父笑:成你心中所思之物。铁不执于为铁,故可为剑;剑不执于为剑,故可为它物。君子不器,其理在此——不器者,非不成器,是不死于器。”
元如遭雷击。
不死于器。
原来如此。那些书院讲的“不器”,是要人成为无瑕美玉,可琢可磨,可方可圆。但这仍是“器”——是更精妙的器。真正的“不器”,是连“成为什么”的执念都放下。是铁时便好好做铁,该成剑时便成剑,剑老了钝了,便安心化回铁水,等待下一场造化。
“内子临终偈中这个‘亡’字,不是消亡,是‘亡我’之亡。”沈先生眼中隐有泪光,“君子不器,终究还有个君子在。她要说的,是连‘君子’这个相都破掉。盛德育子,渐磨薰蒸,到最后,子亦非子,父亦非父,师亦非师,徒亦非徒。一切名相皆空,方是真自在。”
石室中寂静无声。灯花爆了一下。
元缓缓跪倒在地,向着石案上的手稿,行三跪九叩大礼。这不是拜师礼,是拜那已逝的智慧,拜那穿透七年光阴照亮此刻的一念清明。
沈先生没有扶他。待他起身,才道:“这石室中器物共九十九件,对应内子说的‘九十九重迷’。今夜你看到的,只是第一重。可愿留下来,解开其余九十八重?”
“晚生……”元喉头哽咽,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愿。”
卷四薰蒸
自此,元在沈氏草堂住下。日子忽然变得极长,也极短。
沈先生不教他读经。每日晨起,让他随明漪料理菜圃:何时下种,何时问苗,哪种土宜哪种菜,哪种菜可与哪种菜间作。明漪手脚麻利,说话如蹦豆:“这畦菠菜是立冬种的,经了霜才甜。萝卜要深栽,不然长得歪。你看这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像不像某些读书人?道理讲完一茬,又生一茬。”
元失笑。他第一次知道,韭菜割后要在茬口撒草木灰;知道茄子要与大蒜同种,可防虫;知道雨天前要给瓜苗搭架,不然藤蔓沾泥易烂。这些知识不在任何经典中,却在泥土里生了根。
午后沈先生或与他下棋。下的不是围棋,是沈先生自创的“方圆棋”:棋盘是方套圆、圆套方的九重图,棋子有“道”“器”“术”“用”“势”“时”六种,每种走法不同。沈先生常说:“人生如棋,常人只在最外重方格里争胜负。殊不知,跳出方圆,才是开局。”
下了棋,便去石室。沈先生不讲解,只让元自己看,每日限看三件器物。看懂了,来问他;看不懂,明日再看。
元看到第七日,盯着一架改良纺车出神。这纺车比寻常多了一组齿轮,纺锤可自动往返。他摆弄半天,忽然灵光一闪:“这多出的齿轮……并非必要。但有了它,纺妇可省去抬手回拉的动作,一日能多纺半两线。”
沈先生点头:“然后?”
“但齿轮易损,需常上油维护。省了人力,添了维护之工,得失之间……”元陷入沉思。
“继续想。”
“晚生想,这就像学问。有人将道理精研至极简,以为得了真谛。可这‘极简’如同省去的抬手动作,看似高明,实则让后来者失了体认的过程。有时繁琐本身,就是道理的一部分。”
沈先生眼中露出赞许:“这是内子常说的‘器中之仁’。改良器物,不是一味求简求快,要看用器的是什么人。老纺妇手稳,用旧车更熟;年轻人心急,新车反易断线。真正的‘仁’,是让器物合于用者,而非让用者屈于器物。”
元如饮醍醐。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慈幼局,管事分发冬衣,总是一般大小。他生得瘦小,领到的衣服空荡荡灌风,便自己学针线改小。后来帮更小的孩子改,渐渐摸索出:三岁孩儿衣领要加系带,不然总滑肩;七岁孩子好动,袖口要衬皮子才耐磨……原来那就是“器中之仁”,他在七岁时已懵懂践行。
明漪常来石室送茶点。她似乎对每件器物都熟,元有不解处,她三言两语便能点透。某日元问起壁上那具人体骨骼,明漪道:“这是母亲教我认穴位用的。她说医家眼中,人不过皮肉筋骨;可母亲说,这骨架撑起的,是人的盼头——农人盼丰收,书生盼功名,母亲盼儿安。认得骨头,更要认得骨头里的盼头。”
“这话太深。”
“不深。”明漪指着锁骨,“这里,簪花;这里,”又指肋骨,“系香囊;这里,”指指骨盆,“孕育子嗣。母亲说,女子一生,骨头上开过的花,比任何园子都多。”
元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三岁少女体内,住着个极老极老的灵魂。
如此三月,草堂前梅花落尽,换上桃花。元解到第三十六件器物时,出了件事。
那日他看一架水钟。钟是铜制,以水滴计时,精巧无比。但元注意到,盛水铜壶内壁有极细的刻度,旁边刻着字。他借来明漪的眉钳,夹着棉布小心擦拭,终于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最早是“沈公望”,应是沈先生祖父;接着是“沈伯安”,当是沈先生父亲;然后是“沈慎之”,沈先生名讳;最后是“沈明漪”。
每个名字下都有日期。沈公望名下是“景和元年三月初七,制此钟成”;沈伯安是“永初四年腊月廿二,重修机括”;沈慎之名下最多,有七八条,都是添改修缮的记录;明漪名下只有一条:“永嘉七年正月十六,学会上弦”。
元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架钟,是一部家族史。每一次添改,都是一段生命轨迹。沈公望制钟时,想的是“计时”;沈伯安重修时,或许想的是“传承”;沈慎之那些修缮,可能是苦闷时的寄托;而明漪学会上弦那天,是她十三岁生辰。
他把这发现告诉沈先生。沈先生沉默良久,说:“你看到第几重了?”
“晚生不知。”
“第五重了。”沈先生望向水钟,“一重看形制,二重看机理,三重看功用,四重看损益,五重看寄托。内子设这九十九重迷,前三十三重是‘观器’,中间三十三重是‘观心’,最后三十三重是‘观空’。你能见器中所托,便是从器到心了。”
那夜元梦见自己成了那架水钟。水滴从头顶灌入,在体内流转,推动齿轮,齿轮带动指针,指针划过日月星辰。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作为钟,他只需准确地走;作为人,他只需真实地活。器与不器,忽然失了分别。
卷五风雨
春深时,草堂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雨大,山洪冲垮了一段路。元与明漪在后山疏通水道,忽闻前院马蹄声急。赶回去时,见草堂前停着三辆马车,仆从如云,中间一人紫袍玉带,五十许年纪,正与沈先生立在檐下说话。
明漪脸色一变,低声对元道:“是陆相。”
元心头一震。当朝宰相陆文渊,权倾朝野,也是沈先生昔年在国子监时的同窗。传闻两人因政见不合,已多年不来往。
沈先生神情淡然,将陆相让进堂内。元与明漪侍立一旁煮茶,听二人叙话。
多是陆相在说:朝中如何,边关如何,某位大人故去了,某位新贵起来了。沈先生只偶尔应一句,眼睛望着檐下雨帘。
终于,陆相话锋一转:“慎之,你我相交三十年,有些话便直说了。圣上前日问起你,说‘沈慎之闲居七年,学问可荒疏了?’我说,慎之在山中,正是砥砺学问。圣上点头,说:‘今夏太后八旬圣寿,欲修《万寿无疆图》,需一总纂。满朝想来,唯沈慎之的书画、学问、人品,可当此任。’”
他从袖中取出黄绫卷轴:“圣旨在此。总纂虽只挂名,实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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