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地静虚白图》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进书架 下一章 回目录
    《地静虚白图》 (第3/3页)



    飞泉愕然,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湿了。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云镜的算计,岳老的拜会,嘉儿的童言,陈生的顿悟,画的沉江,摹本的流传...一切热闹,终究归于此刻——一幅旷世名作,即将成为竹舍的遮阳帘。

    “值得么?”飞泉问。

    泰鸿已挂好画。阳光透过《旷原琼阁图》,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他坐在那光影里,开始择新采的荠菜:

    “你说呢?”

    第十一章清风徐来

    五月端午,玉屋来了位真正“求画”的人。

    来者是个女子,素衣荆钗,自称姓沈,家住山后沈家村。她打开蓝布包袱,取出个陶瓮,瓮中是三枚银锭,还有些散碎铜钱。

    “求秦先生画幅像。”女子声音发颤,“我儿去年坠崖,连幅画像也没留。他最爱这山间竹柏,求先生...画在竹林里,让他有处可待。”

    飞泉在侧,闻言心酸。寻常画师绘遗容,少则十两,这妇人积蓄,怕不足五两。

    泰鸿却问:“你儿名讳?年纪?生前喜欢做什么?”

    “叫竹生,十四岁。最爱雨后上山拾菌子,说菌子像地里冒出的耳朵,在听山说话...”妇人泣不成声。

    三日后,妇人再来。见画,怔了半晌,忽然跪下磕头。

    画上没有人物。只是一片雨后竹林,青石湿漉,苔痕鲜翠。石旁生着几丛菌子,最肥那朵伞盖上,歇着只碧色蜻蜓。林深处,隐约有个竹编小篮,篮里菌子鲜嫩欲滴。

    题款在左上角:“竹生听山处,岁岁菌子新。”

    妇人抱画离去时,泰鸿将陶瓮还她:“银钱留着度日。这画,是竹生自己画的——他听了山十四年,山也该还他一幅画。”

    飞泉目送妇人消失在竹径,叹道:“此画若在市面,价值不输《地静虚白图》。”

    “错了。”泰鸿洗手,“《地静图》是给人看的,这幅是给人‘用’的。妇人夜夜对画说话,竹生便夜夜归家。这才是画的本分。”

    清风穿堂,吹动《旷原琼阁图》的帘子。画上那些秦泰鸿补的竹影,在光里微微摇曳,恍如那名叫竹生的少年,真在林间拾菌。

    第十二章终是虚白

    丙午年冬,岳天池无疾而终。遗言有三:一不立碑,二不开吊,三将平生所作三百余幅画,尽数焚化。

    消息传来时,秦泰鸿正在补屋漏。他放下瓦刀,对着江宁方向静立片刻,继续和泥。

    飞泉红着眼眶来问:“岳老一代宗师,为何如此决绝?”

    泰鸿抹了把额汗:“你记得他那幅《琼阁图》题字么?——‘虚悬京都廿载’。阁老虚悬,琼阁亦是虚悬。他烧的不是画,是那‘悬’了七十年的念头。”

    除夕夜,大雪封山。飞泉携家眷来玉屋守岁。嘉儿又长一岁,已能似模似样帮着贴桃符。

    炭盆暖融,酒过三巡。飞泉忽道:“我近日悟出一事——那《地静虚白图》沉江,或许是最好结局。”

    泰鸿斟酒:“哦?”

    “若画在宫中,不过是一件御藏;在孔庙,不过是一件礼器;在富贾家,不过是一件珍玩。”飞泉眼中映着火光,“唯有沉了,它才真正成了‘传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地静图》。”

    嘉儿忽然插嘴:“秦先生,您还能再画一幅么?”

    满座皆静。飞泉欲斥,泰鸿却笑:“能,也不能。”

    “怎么说?”

    “我能画千百幅《地静图》,但让万两白银打水漂的那幅,让陈先生出家的那幅,让岳老夜访的那幅——”泰鸿望向窗外雪夜,“永远只有沉在江底的那幅。”

    雪落无声。竹舍内,炭火噼啪。

    尾声丙午之后

    很多年后,飞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鉴赏家。他著《虚白品画录》,开篇便是:

    “画有三境。下境悦目,中境动情,上境无用。无用者,不为人赏,不为市沽,不为史载,如月印水,过而无痕。丙午年姑苏城外《地静虚白图》,即入此境。”

    有后生问:“既已沉江,先生如何知之?”

    飞泉指自己双眼:“我见过。”又指心口,“更住过。”

    那后生不解,四下打听,方知飞泉晚年隐居处,也叫“玉屋”。竹柏方位,窗棂样式,皆如传说。只是墙上无画,西窗无帘,唯见真竹真柏,日日作画。

    又有人说,曾在黄山见一老僧,于绝壁种竹。问为何种在石上,僧答:“此地曾悬一画,今画已去,当补以真竹。”人观其容貌,似当年盗画的陈宽之,又似不似。

    至于云镜,漱玉斋早已倒闭。有人见他流落扬州,在盐商府中当清客。某日宴饮,主人命赏画,云镜醉后指着一幅山水大笑:“此画价几何?三千?五千?不及姑苏城外一堆纸浆!”满座愕然。

    只有嘉儿——如今该叫顾嘉了——成了药商。他年年清明上山采药,总要在竹林里坐坐。有次雷雨后,石阶生满菌子,他忽想起那个叫竹生的少年,便采了菌子,撒在崖下。

    山风起时,竹涛如海。顾嘉仿佛听见童声在唱: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调子却是他自己儿时瞎编的,荒腔走板,却快活得很。

    丙午年那幅画,那些事,那些人,就这样散入江南烟雨,化成种竹的手,品画的眼,采药的背篓,和年年新生的菌子。

    而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或许从未在纸上。

    它在西窗竹影间,在山菌伞盖上,在沉入江心的那个刹那,在每个人心头那片“无用”的留白里。

    只是这一切,已与秦泰鸿无关了。

    有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丁未年春。他背着竹篓下山,篓里几卷书,一把笋。问去哪,答:“竹生娘说西山菌子好,去看看。”

    那身影没入竹林时,像一滴墨,化进满山青翠。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