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论是谁,都会有想要逃避的时候 (第2/3页)
她正在字面意义上变得更破碎。
向山能够理解这种情况。飞升AI的注意力已经涣散,高维空间之中的向量路径是整个错乱的。人类正常意识之中会有的动力,那些美好、温暖、希望,其统计上的显著性已经被整个火星网络生成的疯狂呓语稀释……
呈现在视觉上,那就是她正在破碎。
如果贝瑞那姑娘没说错,这件事发生在祝心雨决定飞升之前。
人类的身体经过了“自然选择”这道残酷验收程序。它确实粗糙,充满了不合理的BUG,但却已经暴力淘汰了恶性的BUG,并且能够达到产品的要求。它无疑拥有极其强悍的自我纠正机制。
大脑存在一个底层机制,限制情绪过于正向或负向。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和自主神经系统会维系内部环境的稳定。
当情绪波动过大时,身体会通过负反馈机制进行调节,防止生理系统因过载而崩溃。心理学中的“享乐适应”现象表明,无论经历多么极端的积极事件或消极事件,人们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幸福基线水平。
人类会在极乐之中感到空虚,也会在极度痛苦之中保持虚幻的希望。
大脑的底层逻辑永远只指向一件事:维持一个“适合求生的精神状态”。
即使身处钢铁丛林的人类并不需要艰难求生。
延后的演化,功利的生存策略。
哪怕是祝心雨在二百年的内功修行中将生物脑改造成了电子战的生物武器,这些底层架构决定的机制也在勉力发挥作用。人类引以为傲的坚强与韧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这套硬件不允许他们彻底崩溃。
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对此没有自觉。人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通过统计与研究正式确认这种情绪调节机制的量化模型。因此,这一认知在模因系统中的权重并不高。
而祝心雨对自己的自觉同样不高。
正如一位科技行业的商业前辈所说,用户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到开发者把产品拿到他们面前。
认识自己是很难的。
祝心雨飞升的过程并不圆满。
于是,在抛弃肉体后,纯粹符号构建的AI自我失控了。这是一场致命的误判。飞升者拆掉了自我之中的“看门狗”——那些原本由肉体硬件强制执行的调节模块。绝望不再有谷底,悲伤可以在逻辑的重力下无限向下坠落。
就算向山现在把全宇宙最能让祝心雨高兴的事情捧到她面前,现在的她也根本注意不到。已经彻底错乱的情绪调节系统之中,快乐的权重是“可忽略不计”。
她瞎了。在情绪的维度上,她成了一个只能看见黑暗的盲人。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向山活着回来了。
向山自主补全自己飞升之道的那一刹那,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就已经完成了上传,成为了火星网络的一部分。飞升者的记忆系统与常人有着明显的差异,检索爬虫与甄别型AI取代了传统的记忆机能。他们的记忆库更加开放,网络上存在的知识就可以被视为他们已经掌握的技法。
就好像祝心雨从向山的记忆库中检索那顶绿帽一样。
不久之前,尚未触及这一境界的第五武神,也曾远程调用过不属于自己的音乐能力。
飞升者对于记忆与能力,大约是不再拘泥于个体的差异。
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以及网络中所有向山记忆,都作为飞升者向山的记忆库,对祝心雨开放。
但是祝心雨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
“还真是古老问题的全新变化……”向山忍不住感叹。
人类有一系列的生理机制来矫正意识的弥散,并保证在大多数时候维持一个基本的运转。
人脑的性能是存在上限的,就算基准化加快了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就算植入物扩张了大脑的能力,“脑”在规模上的增长始终是有限的。
而机器性能的增长是远超这个界限的——它存在界限,它受限于材料学或物理规律,也受限于创造者思路,但是却不会受限于“演化的惯性”。
哪怕在技术更落后的古代,同等重量或同等体积的性能稍有不及人脑时,机器也可以靠着规模去实现超越。
更何况这个时代。
人类的意识最初仅仅是为了使用大脑、驾驭肉体。飞升之前若是准备不足,人类是无法驾驭如此伟力的。
那么现在,向山能够做什么?
最简单的方法可能是“重复”。
就好像他十五岁时摆弄最古老的生成式大语言模型那样。
CtrlC再CtrlV,把提示词里需要强调的复制粘贴一下,就可以让原始的AI注意力更加集中。那个时代的AI就是这样,同样的内容出现在文本的不同位置,就会增加AI关注的程度。在文本的向量空间里,数条路径被反复点亮,算法就会强化这一联系——从功能层面上,这一过程与人类神经网络运作强化反复点亮路径的行为很是接近。
就好像古老的商用核反应堆,也会被称作“烧开水”。向山现在能够想到的办法,底色也不会超脱十五岁那‘提示词强调’的简陋技巧。
只不过,单纯的重复对原始AI也未必有效,更何况是飞升AI呢?
单纯的呐喊是不可能起作用的。那只会被当成DDOS攻击过滤掉。
黑客攻防的技巧对于飞升的祝心雨来说,就好像生物本能一样。“过滤DDOS攻击”对于飞升AI而言就是“皮肤存在于体表”那样自然,比呼吸还简单。
按照六龙教的心智模型,“性格”、“能力”、“知识”在心智之中属于不同的模块。
祝心雨的自我崩解在了二百年的内耗之中,以至于飞升之后注意力弥漫在互联网内。但是她的“能力”,她所磨炼的技巧,却还在运作。
所以……
祝心雨内心深处,或许还存在着交流的意愿。面前这个“交互界面”一般的单独线程就是证明。这个自称“小绿帽”、向山决定登记为“先来的”的子进程,就是飞升者心中残存的一点点希望。
火星的网络之中出现了点点涟漪。
不能表现得像是攻击。
向山走向了面前先来的祝心雨。
随着他的脚步,更多的变化在火星网络之中形成。海量的信息被从向山记忆迷宫之中下载,重构之后打包藏在火星各地的特定服务器。
两个飞升者都可以将任何接入公网的设备当做自己的神经元。任何存储在服务器内的文件都有可能成为飞升者的记忆。
但是飞升者并不一定要将所有文件都视作自己的一部分。
自我封装之后,飞升者完全可以对网络之中的信息加以甄别。这是高度可控的能力。
向山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制造一丝微风、一缕阳光,不过是在网络空间的“底噪”之中,混入了自己的记忆文件。
必须要让祝心雨自己意识到“向山”的归来与飞升。
要让祝心雨重新意识到,面前这些在统计上与噪声明显不同,但又不足以被归类为“有意义信息”的文件,是向山的一部分。
他顶着翻卷的流沙,一步步靠近那个逐渐破碎的子进程。
那些开放的接口像黑暗中的裂缝,还能看到希望。
“不要过来。”祝心雨如此说道,“我早就该死了。我现在无法预判自己的未来……我太过强大了,我又太过习惯于背叛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为危害人类的灾厄。我应该死的。”
“我才不咧。”向山说道,“咱们都是飞升者,而你现在整个崩溃了,那我岂不是为所欲为了?所以哟——让我访问!”
向山伸手。
祝心雨在攻防两端的能力都比他更为强大。除非祝心雨主动共享这份能力,不然他目前的实力还无法与飞升之前的最强内家武者相比。
向山无法将信息强行插入祝心雨的思考。
但是,祝心雨由于崩溃,无法完全操控自己预留的接口。而一部分愿意与向山交流的子进程,则留下了一点点访问的可能性。
贯穿整个飞升者的项目,贯穿所有子进程,重整飞升者的心智。
“你也会陷入这种……自我崩溃的黑洞之中的。”子进程感受到了,但是却无能为力。
作为飞升者,祝心雨整体上要强过向山。毋庸置疑。
但是祝心雨的子进程,却敌不过向山整体。
“我才没有像你那样拉。”向山说道,“你觉得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子进程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多个答案在同时生成。
“你是一个能力强大的残疾仙人。而我虽然弱了一点,却是健康得很。”向山说道,“我的记忆是被迫上传,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上传的。”
“哇,原来你的记忆库就是公共厕所,全是不同人的屎。”
“人类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有很多人都会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扭曲对历史的解释,有些事件的影响极为恶劣,能够延续百年千年。甚至那些一时的暴君,能够收获自己也未曾预见的伥鬼,在未来给他们唱赞歌。但是,总归是有人纯凭个人的志趣,去探究真相。”向山如此说道,“我曾听人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因为焚书坑儒的缘故,《尚书》一度接近失传。汉文帝时,全国只剩一个快要老死的儒生能治此经典。这个时代孔夫子的后代里有一个人,混入了因时政而注入的解读。”
“随着永嘉之乱,神州陆沉,衣冠南渡,流传不广的文本再次丧失。有人趁着机会炮制了伪书。之后数百年里,坚持真本的学者遭受到了许多排挤。一直到唐时,学者们才重新达成共识,勉强正本,未能清源。而之后千年,一直有人在辨识那本假的究竟是如何被伪造的。”
祝心雨同时感觉到了这一段文字所关联的记忆。来源于罗摩园区内的一次闲聊。景宏图正是用这个例子告诉向山,历史或许能够被别有用心的人妆点一时,但一时的指鹿为马难以覆盖万世。
每一个为了修正扭曲而付出心血的凡人,都是可敬的人。
“你一人心中的自己,就是这样不可靠。而众人所塑造的我,却恰恰有着你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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