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二卷:汴梁残照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进书架 下一章 回目录
    第十二卷:汴梁残照 (第3/3页)

的。”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娘也这么说过。”

    阿宁说:“娘说的对。”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说得对。你娘说得也对。”

    阿宁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青州的海边,海很蓝,天很蓝,风很大。寇准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墨问。

    寇准说:“在看契丹。在看燕云。在看那些我们丢掉的土地。”

    沈墨说:“你会拿回来的。”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寇准笑了。那笑容,像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沈墨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53章 沈墨的八十岁

    雍熙四年,秋。

    沈墨八十岁了。

    八十岁,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高寿。阿宁给他办了寿宴,请了亲戚朋友,摆了十几桌酒席。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沈墨坐在主位上,穿着阿宁媳妇给他做的新衣裳,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束着。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很平静。

    孙子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爷爷,我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沈墨笑了:“长命百岁?我已经八十了,再活二十年,太累了。”

    孙子说:“那祝您身体健康。”

    沈墨说:“这个好。身体健康,比长命百岁好。”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阿宁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爹,我敬您。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教我做人,谢谢您……”

    他说不下去了。他哭了。

    沈墨看着他,眼睛也湿了。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爹。”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沈墨也笑了:“老了,话就多了。”

    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想起守玉。守玉走了快五年了。她的坟在山里,那座小院后面的山坡上。他好久没回去看了。不知道那棵杏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枣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座坟上的草有没有人拔。

    “守玉。”他轻声说,“我八十岁了。你走了五年了。我活着,替你看着这个世界。”

    风吹过来,槐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飘走了。

    “守玉。”他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沙沙地响着。

    第54章 最后的秋天

    雍熙四年,秋。

    沈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了,只能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走。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连阿宁的脸都看不清了。他的耳朵也不行了,跟他说话要很大声,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变着花样做。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熬汤。沈墨吃得很少,但每次都夸好吃。

    “爹,您多吃点。”阿宁的媳妇说。

    沈墨说:“够了。吃多了不消化。”

    阿宁的媳妇说:“您太瘦了。多吃点才能胖。”

    沈墨笑了:“胖了干什么?走路更累。”

    阿宁的媳妇也笑了:“您又不走路,有人抬您。”

    沈墨说:“那也不能太胖。太胖了,抬不动。”

    阿宁的媳妇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下午,沈墨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您是?”

    “在下寇准,是沈先生的旧识。”

    沈墨心里一动。寇准回来了。

    他被贬到青州,才两年就回来了。赵光义需要他。赵光义害怕了,害怕契丹再打过来,害怕没有人帮他,害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寇准走进来,走到沈墨面前,深深一揖:“先生,我回来了。”

    沈墨看着他,笑了:“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寇准也笑了:“先生说得对。”

    他在沈墨旁边坐下,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

    “先生。”他说,“陛下让我回来,当参知政事。”

    沈墨问:“你高兴吗?”

    寇准想了想,说:“高兴。也不高兴。高兴,是因为能做事了。不高兴,是因为陛下还是不听我的话。”

    沈墨说:“他会听的。等他吃了亏,就会听。”

    寇准苦笑:“他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了。”

    沈墨说:“那就对了。吃了亏,才会听。”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快了。”

    寇准问:“多快?”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先生,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保重身体。”

    沈墨点头:“你也是。”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那个人又来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他说,契丹会乱。真的吗?”

    沈墨说:“真的。”

    阿宁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快了。”

    阿宁看着他,忽然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黑暗的尽头,有一丝光。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

    他看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55章 汴梁的雪

    雍熙四年,冬。

    汴梁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城都盖住了。屋顶上、树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白得刺眼。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坐都坐不久了,只能躺着。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服。

    “爹,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她问。

    沈墨说:“还好。不疼。”

    阿宁的媳妇说:“那就好。”

    她端了一碗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墨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够了。”他说。

    阿宁的媳妇说:“再喝一口吧。”

    沈墨摇头:“喝不下了。”

    阿宁的媳妇没有勉强。她把碗收走,给沈墨盖好被子。

    沈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山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和守玉坐在屋里,围着火盆,喝着粥,说着话。守玉说:“老头子,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他说:“会。每年都会开。”

    现在,守玉不在了。杏花还在开吗?他不知道。他好久没回去了。

    阿宁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爹。”他说,“外面雪很大。”

    沈墨点头:“我听见了。”

    阿宁说:“爹,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是个好孩子。”

    阿宁的眼睛湿了:“爹,你别这么说。你一说,我就想哭。”

    沈墨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别说那个字。”

    沈墨说:“那个字怎么了?人都会死。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阿宁说:“不够。你要活到一百岁。”

    沈墨笑了:“一百岁?那不成妖怪了。”

    阿宁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阿宁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沈墨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

    “阿宁。”他轻声说。

    阿宁醒了:“爹,怎么了?”

    沈墨说:“没事。你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阿宁说:“我在这里陪你。”

    沈墨说:“不用。我没事。你回去睡。”

    阿宁犹豫了一下,说:“好。爹,你有事就叫我。”

    沈墨点头。

    阿宁走了。沈墨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六卷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