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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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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 (第3/3页)

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不会死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说:“杏花年年都开。你看就行了。”

    沈墨说:“不行。你要陪我看。你答应过我的。”

    柴守玉想了想,说:“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你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我说,好。”

    沈墨说:“你记性真好。”

    柴守玉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怕死吗?”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怕。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才可怕。”

    沈墨问:“活着有什么可怕的?”

    柴守玉说:“活着,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我爹走了,我娘走了,郭叔走了,李存勖走了,赵匡胤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

    沈墨的眼睛忽然湿了。

    “你不会走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笑了:“好。我陪你看。每年都陪。”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

    沈墨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第37章 最后的春天

    太平兴国五年,春。

    杏花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晚,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很平静。

    柴守玉的病好了一些。不咳嗽了,也能吃饭了。但她还是很瘦,很虚弱,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她还是每天起来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但动作慢了很多,像一只老蜗牛。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低头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饭,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更不好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有时候针扎歪了,扎到手指上,她就“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纳。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守玉。”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8章 汴梁来的客人

    太平兴国五年,夏。

    有人来了。

    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寇准,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看看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寇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北宋最著名的宰相,澶渊之盟的主角,一个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史书上说他“刚直不阿,敢犯龙颜”,是个硬骨头。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寇准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寇准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寇准放下茶碗,看着沈墨,“陛下让我来问问先生,对契丹有什么看法。”

    沈墨问:“陛下想打契丹?”

    寇准点头:“陛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那是汉人的故土,被契丹占了快五十年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不急。现在不是时候。”

    寇准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刚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也需要休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要先稳住,慢慢来。”

    寇准说:“陛下年轻气盛,怕等不了。”

    沈墨说:“你跟他说,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寇准看着他,问:“先生,你见过先帝?”

    沈墨点头:“见过。”

    寇准问:“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想,说:“好人。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做到了很多事,但没有做完。”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陛下……现在的陛下,也想做这些事。但他的方式……不一样。”

    沈墨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寇准犹豫了一下,说:“先帝重文,陛下重武。先帝信人,陛下疑人。先帝宽,陛下严。”

    沈墨没有说话。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寇准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这个人,是个好人。”她说。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沈墨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柴守玉也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第39章 柴守玉的遗言

    太平兴国五年,秋。

    柴守玉的病又犯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躺在床上,盖着两条棉被,还是觉得冷。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守玉。”他说。

    “嗯。”

    “你要吃药。我去给你熬药。”

    柴守玉摇头:“不用了。吃了也没用。”

    沈墨说:“有用的。上次不是好了吗?”

    柴守玉笑了:“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沈墨的眼睛湿了。

    “你别胡说。”他说,“你会好的。”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说:“老头子,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墨说:“你说。”

    柴守玉说:“我死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阿宁,去汴梁,和儿子一起住。别一个人待在这山里,太冷清了。”

    沈墨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陪你。”

    柴守玉说:“我不用你陪。我走了,你就看不见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谁给你熬药?”

    沈墨说:“我自己能行。”

    柴守玉笑了:“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

    沈墨没有说话。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听我的话。去找阿宁。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郭威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郭威还是个年轻的军官,坐在他面前,说:“先生,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现在,守玉也这么说。

    “好。”他说,“我去。”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她闭上了眼睛。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墨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40章 送别

    太平兴国五年,秋。

    柴守玉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她的手慢慢地凉了。像冬天的石头,像秋天的河水,像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

    沈墨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阿宁来了。他从汴梁赶回来,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娘走了。”

    沈墨点头:“我知道。”

    阿宁说:“爹,你别难过。”

    沈墨说:“我不难过。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好。她走的时候,我陪着她。够了。”

    阿宁哭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你娘说,让我去汴梁,和你一起住。”

    阿宁说:“爹,你去吗?”

    沈墨想了想,说:“去。你娘说了,让我去。我不能不听她的话。”

    阿宁擦了擦眼泪,说:“好。我接你去。”

    柴守玉的葬礼很简单。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那座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

    沈墨让人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五个字:“柴氏守玉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出身。柴守玉生前说过,她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也不想让人知道她死于何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像个过客。

    沈墨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守玉。”他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

    “你说,让我去汴梁。我听你的。我去。”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山坡。

    阿宁在院门口等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爹,走吧。”他说。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墙塌了一角,屋顶的草也掉了不少,枣树的枝丫伸到屋顶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他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守玉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他们的孩子在那里长大。他们的日子在那里过去。

    现在,他要走了。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跟着阿宁,走下山去。

    身后,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墙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

    落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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