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狂妄至极 (第3/3页)
红色的代表楚军,黑色的代表宁国军。
他先把红色的木筹摆在沙盘上。
前锋用什么部曲?
蔡州老卒。
这是他手里最硬的骨头,要放在前阵扛住冲击。
两翼怎么排布?
轻骑。
楚军的骑兵虽然不如北方的铁骑,但在平原上迂回包抄还是够用的。
中军呢?
长枪阵。
三千长枪手排成稠密军阵,在蔡州兵的掩护下稳步推进。
后阵游军?
五千人。
留在最后面,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李琼把红色的木筹一枚枚插在沙盘上,每一枚都前后左右反复斟酌,才落在最终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黑色的木筹。
宁国军的前锋……应该是那支铁甲陌刀队。李唐的军报里写得清楚,这帮人如墙推进,人马俱碎。正面硬撼的话……
李琼闭了闭眼。
正面硬撼的话,蔡州兵未必扛得住。
他把黑色的木筹放在红色木筹的正对面,目光紧紧盯住两种颜色之间那一小段空白。
那段距离在沙盘上不过两寸。
在明日的战场上,那就是横亘在三万楚军和两万宁国军之间的十里平原。
生与死的距离。
至于那个被帆布遮盖住的物事……
李琼知道那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天雷”。
但他没有见过,不知道它及远几何、杀伤如何、数量多少,无法想出针对的应对之法。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阵型拉散。
人与人之间的间隔拉大,每什之间保持三步以上的间隙。
一来可以减少被火雷波及的死伤,二来可以在遭到火器打击后迅速收拢重整阵型。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够不够?
不知道。
李琼在沙盘前站了很久很久。
帐外的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巡逻的甲士踩着碎步从帐前走过,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有节拍地响着。
远处的楚军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只是模糊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
更远处,是潭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模糊的火龙。
再远处。
是宁国军的大营。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两万多人的大营,连点喧哗声都听不到。
只有隐约的军歌声从夜风中传过来。
李琼闭上了眼睛。
他把最后一枚黑色的木筹放在了沙盘上。
那枚木筹代表的,是那片被帆布遮盖住的未知空地。
……
与此同时。
宁国军大营。
月色如水。
刘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正在巡营。
他身边只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亲卫阿大。
盘虎之子,当年入质的山寨少年,半年来跟着牙兵操练,已褪去了大半山野气息。另一个是斥候头子刘七。
营地里静悄悄的。两万余名将士已经按照军令和衣而卧,兵器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
巡夜的哨兵每隔五十步一组,精神抖擞地站在栅栏后面,听到统帅的脚步声,挺胸行礼,却不发出声音。
刘靖走过步卒的宿营区,走过骑兵的马厩,最后停在了那片被三层帆布严密遮盖的空地前。
“揭开。”
阿大上前,掀起了帆布的一角。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尊锻铁火炮黝黑的炮管上。
这尊耗费军器监八个月心血才铸成的首门重器,此刻正稳稳架在硬木炮车上,炮口朝北,指向李琼大军即将到来的方位。
炮身旁边整齐地堆放着浑圆的铁丸和装满铁蒺藜的布袋,用油布盖着,防潮避火。
火炮都头陈小六正蹲在炮架旁边,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微光,拿麻布仔细擦拭炮膛。
见到刘靖,陈小六慌忙站起来行礼。
“免了。”
刘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炮管的情形。
“明天的填药之数,都记住了?”
“记住了。”
刘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出帆布空地,让阿大重新把帆布盖好。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刘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
那个方位,十里之外,就是李琼的三万大军。
此刻的李琼,大概也跟他一样睡不着吧。
也许也在灯下对着沙盘发呆,也许也在想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刘靖忽然笑了一下。
“节帅在笑什么?”
刘七在旁边问。
“没什么。”
刘靖收回目光:“走,回帅帐。”
回到帅帐后,刘靖遣散了所有人。
帐帘放下来,灯火摇曳,偌大的帅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帅案后坐下,面前摊着那幅巨大的湘地舆图。
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康博在岳州、季仲在茶陵、卢光稠在郴州、刘隐的兵马在连州……
他的目光从一个红点移到另一个红点,像是在端详一盘下到了关键时刻的棋。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布列停当了。
康博把岳州的三万楚军钉住了。
季仲用五千兵力拖住了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
卢光稠在南面牵制了马殷的后阵游军。
甚至连岭南刘隐那个首鼠两端之辈,此刻也在连州、道州地界啃着马殷的老骨头。
四面绞索,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步。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但刘靖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马殷最终建立了楚国,知道李存勖灭了后梁,知道徐知诰篡了杨吴。
但具体的战役细节、确切年月、胜败关窍……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
尤其是明天这场仗。
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这场仗?
结果是什么?谁赢了?
他不知道。
因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他刘靖这个人。
那陈腐的旧史书,早被他这几年南征北战的铁蹄蹚得粉碎。
既然没有史书可依,那便由他自己来写这天下的大势!
刘靖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的潭州之上,眼神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吞吐天地的狂热野心。
只要明日碾碎了李琼这三万最后的精锐,马殷的楚国便如大厦将倾。
届时,富庶的湘地七州将尽入他手。
待到全据江西、湖南两镇腹心之地,他便能西揽荆楚,南慑岭南,北扼长江天险。
整个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他刘靖之手!
到那时,任凭北方朱温与李存勖在柏乡打得尸山血海,任凭广陵徐温如何权谋算计,他刘靖只需坐拥江南粮仓,操练水陆大军。
进,可挥师渡江、逐鹿中原;退,可划江而治、南面称孤!
刘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碗,灌了一口凉茶。
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他喝得很慢。
放下茶碗,他走到帅帐的门口,撩起帐帘的一角,望向北方。
十里之外,楚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火龙。
“李琼。”
刘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微挑。
“百战老将。”
“很可惜。”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帐外,夜色沉沉。
两支大军遥遥相望,十里之间,万籁俱寂。
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这是血战前最后的死寂。
明日破晓,这片平原上将爆发一场决定江南霸业归属的决死之战。
以逸待劳对疲于奔命。
火药对刀剑。
新世道对旧藩镇。
一切都已就绪。
只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