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下) (第3/3页)
(我跟欧洲人做远程指导二十年了,二十年!那些混蛋做手术跟用脚做的似的。又慢又笨,五分钟问一个蠢问题。“这是正确的层面吗?该切这儿吗?”我的天。)
“This?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my dinner. I was ready for a six-hour marathon. And you? ten minutes. You made me look like I'm retired.”
(这个?这是我准备的晚饭。我都准备好熬六个小时了。你呢?十分钟。你让我看起来像要退休了。)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
史密斯医生的动作有点剧烈,看起来整个屏幕都在跟着他的肩膀一起抖。
“I'm gonna call USSC tomorrow and tell them: whatever you're paying this guy, double it. And those old European surgeons I've been working with? I'm gonna tell them to shove these tri-staples up their asses. Maybe that'll teach them how to operate.”
(我明天就给美国外科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们给这哥们儿多少钱,翻倍。还有那些我一直合作的老欧洲外科医生?我让他们把三排钉塞进屁股里。没准那样能教会他们怎么做手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正在关闭的胸腔。
“Seriously, man. You ever think about moving to the States? We got better food than steamed bread.”
(说真的,哥们儿。想过搬到美国来吗?我们吃的比馒头强。)
“see you.”许文元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王经理,切断信号吧。”
王鑫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的背影,下意识的和美国外科的工程师交流,切断信号。
这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许文元和史密斯医生就像是老友一般在交流,他的英文怎么说的这么好!
这可不是国内哑巴英语能做到的。
要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话,自己肯定还以为是两个美国顶级术者在一边做手术一边闲聊。
对了!
史密斯医生最后说什么了?
他好像邀请许文元许医生去梅奥诊所。
我的天!
虽然只是一句客气的话,但要是顺杆往上爬,加深和史密斯医生之间的关系,这也不是不可能。
是自己听错了吧,一定是的。
李怀明一脸懵。
手术做的好坏,他已经看不懂了,李怀明就没见过用吻合器做食管癌根治术,他那个年代都是手工吻合。
虽然手术看不懂,对话也听不懂,可画面里史密斯医生的口吻、动作、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怎么会这么牛逼!
不可能啊。
“许医生,史密斯医生最后说的什么?”王鑫童问道。
李怀明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他说我们配合的很好,他很开心,问我能不能搬去美国,跟他一起吃死难吃的三明治。”
“这不扯淡么,美国那面有什么好吃的,唐人街的饭菜都是改良过的,哪有家里的饭菜香。”
许文元一边完成最后的手术步骤,一边闲聊着。
“!!!”
“!!!”
“!!!”
王鑫童瞠目,口罩都鼓了起来,像是要一口气把胸中浊气都给吐出去。
史密斯医生竟然邀请许文元去梅奥诊所?我的天,这竟然是真的,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
李怀明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王鑫童那句问话,他听见了。
许文元的回答,他也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搬去美国。
梅奥诊所。
邀请。
这几个词在李怀明脑子里转着,转得他眼前发花。
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简单,可合在一起李怀明确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知道,只是他不愿意那么想。
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感觉了。
腹侧被盖区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多巴胺,但那些多巴胺撞在受体上,撞出的不再是快感火花,而是别的什么——酸,涩,苦,像嚼了一把生青椒,汁水溅得到处都是,辣得嗓子眼发紧。
下丘脑还在往血里挤内啡肽,可那些内啡肽找到阿片受体的时候,贴上去的不是舒服,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上不来,又下不去。
去甲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流着,但已经不是那种刚刚好的兴奋状态。
它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血管壁绷得紧紧的,绷得发酸,血压在血管里顶着,顶着,顶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血清素也没了刚才那种绵长的舒服。
中缝核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但那些血清素跑到大脑皮层,跑到边缘系统,带来的不是稳定和持久,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李怀明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那层薄薄的隔离服,凉意往脊椎里钻。
仿佛被抽走了脊椎一样,李怀明缓缓坐下。
手术室里没人注意到李怀明。
他缓缓坐到地上,想起刚才自己的幻想——站在主刀位上,无影灯照着,梅奥的专家在屏幕那头称赞。
想起那些爽得他飘飘欲仙的画面,那些让他血压都降下来的白日梦。
现在那些画面全活了。
不是在他脑子里,而是在许文元身上。
许文元站在那儿,刚刚做完一台他根本做不下来的手术,刚刚被梅奥诊所的顶级专家亲口邀请,然后随口说了句“死难吃的三明治”,熟悉的像是他俩在一起做了十几年的手术。
李怀明看着许文元的背影——一米八七,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站在无影灯下,被那圈白光罩着,像一尊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神。
他想起许文元刚才跟史密斯医生说话的样子——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语,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友,开玩笑,手术,挥手再见。
那些他李怀明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在许文元那儿就是日常。
血压又上去了。
那股劲儿从心脏挤出来,顺着脖子往上涌,涌到后脑勺,涌到太阳穴,涌到耳根后面那个软软的地方。
那根给耳朵供血的小动脉被血撑得一跳一跳的,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来不及流过去,只能在那儿堵着,顶着。
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流,但已经彻底乱了。
多巴胺、内啡肽、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它们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发冷,又撞得他浑身发热。冷一阵,热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像发疟疾。
许文元,他凭什么!
李怀明的身体颤抖着,缓缓坐在地上。
只是,没人关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