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7章 温水煮青蛙,人世间的沧桑 (第3/3页)
不是替她付,是替她选择。
那个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苏医生,你弟弟的药,我们可以帮忙。你只需要偶尔告诉我们一些小事。很小的事。你的好朋友夏晚星,她最近在忙什么。她的上司是谁。她经常去哪里。很小的事。”
很小的事。像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能让人把手伸进去,伸到发现烫的时候,已经煮了太久,跳不出去了。
苏蔓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日光灯的冷白色,照在白墙上一片惨淡。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病历。封面上印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个是她,一个是夏晚星。她穿着医学院的白大褂,夏晚星穿着传播学院的院服,两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傻的剪刀手。梧桐花开了满树,淡紫色的,有一朵正好落在夏晚星的头发上。她没发现。苏蔓也没告诉她。拍完照才发现,两个人大笑起来,笑到蹲在地上,笑到路过的人回头看她们。
那张照片的背面,夏晚星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还是学生时代的那种圆圆的一笔一划——“蔓蔓和我,梧桐树下,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苏蔓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她的拇指抚过那行字,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抚到“一辈子”那三个字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在这张照片拍完后的第四年,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戴着歪歪扭扭的围巾站在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另一半是白大褂内侧口袋里那部黑色的诺基亚,是深夜里震动的三短一长,是每一条发出去的情报后面跟的那句“这是最后一次”。
她把照片夹回病历里,把病历放回抽屉最底层,把抽屉关上。关上的时候,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很软的地面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身子收衣服,有人在阳台上伸懒腰,有小孩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在喊“妈妈妈妈”。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不知道谁家炖排骨的香气。
苏蔓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的衣钩上。白大褂的左侧口袋里,那部诺基亚贴着衣料,鼓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她把白大褂抚平,把口袋的扣子扣上。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白色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晚星,围巾还在吗?”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
“在。压在衣柜最底层。怎么了?”
苏蔓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她打下两个字——“没什么。忽然想起来了。”
发送。已读。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扇窗。雨后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办公桌的桌面照得发亮。桌上摊着她今天下午写的病历,压舌板,听诊器,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病历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写得很标准,每一个诊断结论都下得很谨慎。她是这所医院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护士们说,苏医生的手,缝合的时候稳得像机器。她们不知道,这双稳得像机器的手,三年来每发出一条情报,都会在键盘上抖一下。抖完了,还是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苏蔓关上门。走廊里已经亮了灯,日光灯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反光,像一条浅浅的河。她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3,4,5。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她把头靠在轿厢壁上。不锈钢的面板冰凉冰凉的,贴着她的额头,像多年前某个人冬天伸过来的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轮椅上打盹,有穿病号服的人举着输液瓶慢慢走过。苏蔓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
雨后的江城,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路灯刚刚亮起来,把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渐渐亮起来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部白色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夏晚星的名字。点进去。头像还是那张梧桐树下的合照——两个女孩,剪刀手,梧桐花开了一树。她的拇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按钮上方,悬了很久。
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下台阶,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后,医院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她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暗着。那本病历躺在抽屉最底层,照片夹在里面,背面朝上。圆珠笔的字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褪着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更浅的蓝。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像被时间洗过很多遍。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