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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租界余晖里的梦残 (第1/3页)
一
上海,公共租界,北山路(今山西南路)的一座旧式石库门宅院,门楣上早已不见“北山楼”的匾额,只余下曾经悬挂过匾额的淡淡印痕,活像一道褪色的伤疤。
光绪三十二年晚秋的一天,吴保初蜷缩在二楼书房一张宽大的西洋丝绒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英国毛毯。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浮肿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手中拿着一份《时报》,上面刊登着朝廷“预备立宪”的上谕,以及各地“立宪公会”纷纷成立的消息。那些激昂的社论、热闹的集会报道,在他眼中却只化作一片模糊跳动的黑点。
“立宪……宪政……”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戊戌年欲行而未得,如今倒成了时髦。”一丝讥诮的苦笑爬上嘴角,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慌忙抓起放置在茶几脚下的痰盂,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自科举废除的消息如最后一记重锤,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对旧秩序价值的幻想彻底击碎后,吴保初便似被抽去了脊骨。起初还有过短暂的、病态的亢奋,觉得“大家终于都一样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虚无与身体迅速的垮塌。胸闷、气喘等老毛病愈发严重,且出现频繁咯血的症状。中医、西医请遍,洋药、土方试尽,效果寥寥。医生私下对老仆说,此病根在“郁结”,非药石所能全功。
他不再出门,甚至很少下楼。北山楼的沙龙早已成为陈年旧梦,当年高谈阔论的客厅如今空旷冷清。偶尔有旧友来访,多是些与他境遇相似、在新时代找不到位置的遗老或失意文人,相对唏嘘一番,喝几盏闷酒,说些“一代不如一代”、“斯文扫地”的牢骚话,然后各自散去,留下更深的寂寥。
更让他难堪的是生计日蹙。“轻车都尉”的虚衔早已没有俸禄,祖产在安徽老家,多年来疏于经营,收入微薄。加之在大都市生活开支浩繁,坐吃山空,昔日积蓄已所剩无几。他放不下架子变卖收藏的字画古玩,那是他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但心中清楚,那不过是迟早的事。
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是他的嗣子吴炎世。十八岁的少年身材高大,却有些虚胖,穿着时兴的西装裤、脚上蹬着皮鞋,上身却罩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旧式绸衫,显得不伦不类。他手中拿着一封电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不耐烦与隐约兴奋的神色。
“父亲,安庆来的电报。”吴炎世将电报递过去,并未多看嗣父憔悴的病容,目光在书房里那些陈旧摆设上一扫而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吴保初费力地坐直些,接过电报。是族中一位叔父发来的,言及家乡拟筹办“庐州府中学堂”,需延揽“通达时务、有名望”之士主持或任教,询问吴保初是否有意返乡“造福桑梓”,并暗示若能回乡,族中可设法凑集些“束脩”,且老家生活俭省,易于将养病体。
“回乡……教书?”吴保初的手指微微发抖。这邀请背后,是族人对他在上海潦倒境况的知晓与含蓄的救济之意。让他这个曾经“名动公卿”的四公子之一,去家乡新学堂做个教书先生?这对他残存的自尊,无疑是又一记耳光。
“你怎么看?”他下意识地问嗣子,话出口便有些后悔。
吴炎世耸耸肩:“回去也好。上海米珠薪桂,父亲这病又需静养。老家虽闭塞,花费终是少些。再说了,”他语气变得有些刻薄,“父亲在这上海滩,如今还有谁认得?回去教书,好歹算个正经事由,族里人面上也好看些。总强过……强过在这屋里日日咳血,空耗钱财。”
这话如针般刺入吴保初心底。他看着嗣子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写满现实算计与不耐烦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就是他精心过继、指望传承家业的儿子?吴家血脉的纽带,在时代的碾压与日常的消磨下,竟已薄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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