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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新学潮中的守正与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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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新学潮中的守正与求索 (第1/3页)

    一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这年的秋风,似乎比往年更加料峭,卷着西山的黄叶,扑打在散原精舍的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接连的低声叹息。

    陈三立坐在书斋中,面前摊开的不是诗稿,而是一封来自长沙的信。写信人是原时务学堂的一名旧生,如今在省城新办的“星城师范学堂”担任教习。信中详细描述了科举废除后湖南教育界的种种景象:旧式书院纷纷改制,新式学堂如春笋破土,原本教“四书五经”的塾师有的改授“国文”、“修身”,有的因无法适应而被淘汰;年轻学子们争相报考官费留日,或进入省城新设的法政、师范、实业学堂;而守旧士绅如王先谦、叶德辉等人,虽表面附和“新潮”,暗中却操纵学款、安插亲信,固步自封,试图将新学堂纳入旧轨道。

    信末,这位旧生不无忧虑地写道:“……如今学堂虽立,然教材匮乏,师资良莠不齐。更有甚者,年轻学生骤脱科举束缚,如野马脱缰,竞相阅读《民报》、《浙江潮》等禁刊,言必称‘革命’、‘排满’,举止激烈。官府严查,学监弹压,冲突时有发生。散原先生,此乃教育转型之必经阵痛耶?抑或潜藏更大危机耶?晚辈惶惑,乞先生指点。”

    陈三立放下信笺,目光投向窗外。远山如黛,云霭低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湖南协助父亲推行新政、创办时务学堂的往事。那时,他们何尝不是怀着“开民智、育新人”的热忱?谭嗣同慷慨激昂的讲演,梁启超笔走龙蛇的政论,学生们眼中燃烧的求知火焰……一切仿佛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如今,朝廷终于废除了科举,他本该欣慰。这确是他们当年未竟之志的一部分。然而,当变革真的以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降临,带来的却是如此混乱、焦灼甚至危险的局面。旧堤坝溃决,新河道未成,思想的洪水四处奔流,谁能预料它将冲刷出怎样的地貌?

    “父亲。”陈寅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十五岁的少年已长高许多,面容清瘦,眼神愈发深邃沉静。他手中拿着一册新到的《国粹学报》,“这刊物乃上海邓实、黄节诸先生所办。其中多有考证经史、阐扬国粹之文,然亦倡言‘古学复兴’须与‘欧化’结合。其论与父亲平日所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颇有相通之处。”

    陈三立接过刊物,认真地翻阅了几页。这些文章考据精详,文辞典雅,试图在“西学”冲击下重新梳理、诠释传统学术的价值,确与一味守旧或全盘西化不同。他微微颔首:“办此刊者,有心人也。于国学沦胥之际,能沉潜整理,不随波逐流,亦不固步自封,实属难得。”他看向儿子,“寅儿近来在读些什么书?”

    “正在点读《资治通鉴》,辅以严复先生所译《社会通诠》。儿子觉着,司马温公之史鉴,与甄克思所述社会进化之阶,颇有可互参之处。譬如封建、宗法之制……”陈寅恪谈起学问,眼中焕发神采,言辞清晰而有条理。

    陈三立静静听着,心中既欣慰又复杂。寅恪的学识视野,显然已超越自己少年时代。他能将中学根基与西学新知如此自然地联系起来思考,这或许正是新时代所呼唤的“通人”雏形。然而,这种学识的养成,已完全不同于科举时代“十年寒窗,一朝金榜”的模式。它需要更开放的资源、更自主的探索,也必然伴随着更多价值选择的困惑。

    “你能如此用心,甚好。”陈三立温言道,“读书贵在融会贯通,更贵在自有主见。如今世变日亟,学说纷纭,无论中学西学、新学旧学,皆须以清明之眼观之,以审慎之心辨之。切记,学问之道,首在求真,次在致用,最忌人云亦云,或急功近利。”

    “儿子谨记。”陈寅恪郑重应道,稍顿,又问,“父亲,近日有同学邀我加入‘匡社’,说是研究国学、砥砺品行,然观其章程,似有秘密结社、议论时政之嫌。儿子当如何处之?”

    陈三立眉头微蹙。这类学生社团,在新式学堂中已不罕见,往往是革命思想渗透的渠道。他沉吟片刻,道:“君子群而不党。切磋学问、砥砺品行,自是佳事。然少年人血气未定,易被激烈言论煽惑,卷入实际政治活动,则凶险万分。你可参加其学问讨论,至于秘密结社、非法活动,务必远离。须知,汝之价值,在于将来以真学问、真见识贡献于国家社会,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做无谓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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