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新学潮中的守正与求索 (第2/3页)
他说这话时,心中不由浮现林圭等时务学堂旧生血染刑场的身影。他不愿儿子重蹈覆辙。
陈寅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二
夜已深,精舍一灯如豆。陈三立却无睡意,提笔给长沙的那位旧生回信。他斟酌词句,写道:
“……科举既废,新学方兴,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混乱、冲突、青年之激越,皆在预料之中,亦为除旧布新所难免之阵痛。昔日湖湘新政,开风气之先,所求者亦不外‘开民智、育新人’。今朝廷迫于时势,行此巨变,虽动机或非纯粹,然客观上有助于打破锢蔽,释放才力,方向大体不谬。”
“然教育之事,关乎国本人心,急不得,乱不得。教材、师资之匮乏,需渐次解决;学生思想之疏导,更需智慧与耐心。一味弹压,适足激变;放任自流,亦非良策。为教习者,当以身作则,引导学生扎实学问,明辨是非,养成健全人格与爱国情操。至于激烈革命言论,可陈其利害,示以正道,使其知救国非仅破坏一途,建设之才尤为急需。”
“承询及‘阵痛’与‘危机’,吾以为,二者本是一体。处理得当,阵痛之后即是新生;处理失当,则危机爆发,前功尽弃。此中关键,在于主事者是否有真诚育才之心、包容并蓄之量,以及因势利导之智。吾等虽蛰伏山林,然心系教育。倘有所见所思,自当随时交流……”
写至此,他停笔沉思。他知道,自己这些“稳妥”之论,在那些热血青年听来,或许过于迂缓。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剧烈转型的时代,比激情更稀缺的,是沉静而长远的建设性眼光。教育尤其如此。它塑造的是未来一代的国民性,急功近利、非此即彼的思维,只会造就更多迷失的灵魂或狂热的牺牲品。
他想起谭嗣同。复生兄当年何等激烈?然其《仁学》之深刻,正在于超越了简单的政治方案,直指文化与人心的深层变革。如今,变革的闸门已开,但如何引导这洪流,使其既能冲刷污浊,又不至于淹没一切文明的根基,需要的正是复生兄那种穿透表象的哲思,以及比单纯破坏更复杂的建构智慧。
可惜,复生兄已不能见今日之局。而他自己,也只能在这西山精舍,以笔墨发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回响。
他站起来,伸伸腰,而后坐下来继续写道:“……窃以为,今日教育之要,在于融合中西,贯通古今。既须大力引入格致、法政、实业等新学,以应时需;亦不可荒废经史子集之传统,以固根本。盖一国之民,若无文化认同与历史意识,则如无根之萍,纵有新知技能,亦难凝聚成稳固之民族、强盛之国家。此中平衡,极难把握,然必须为之。学堂课程设置、教材编纂、师资培养,皆当体现此旨。”
“至于学生关心国是,议论时政,乃青年爱国热诚之自然流露,不宜简单禁绝。可设时政讲座、辩论会等,邀通达之士主持,引导其理性分析,了解国情之复杂、改革之艰难、建设之具体。使其知,爱国非仅口号激情,更需真才实学与踏实努力……”
信较长,他写得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仔细掂量。这不仅仅是一封回信,更是他对自己教育理念的一次系统梳理,是对这个正在撕裂又重组的时代,一份深沉而无奈的回应。
他知道,这封信能改变的实际有限。但他必须写。这是他的责任,是他作为经历过风浪、思考过兴衰的“旧人”,所能给予“新人”的一点馈赠。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后半夜。他封好信,吹熄了灯。黑暗中,山风呼啸,林涛汹涌。他仿佛听见,那从无数新式学堂中升腾起的、混杂着希望、迷茫、激愤与求知欲的声浪,正隐隐传来,与这千古不变的自然之音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个古老文明艰难蜕变的交响。而他,只是这交响乐中,一个低沉而执着的音符。
三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丁府书房却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热闹”。
这热闹并非人声喧哗,而是书籍、图纸、标本、仪器与拓片堆叠挤压所形成的“物的喧哗”。自病体稍愈后,丁惠康仿佛要将卧榻岁月耽误的时间追回,以更密集的节奏投入工作。他的活动范围虽仍限于书房、实验室及偶尔的院落散步,但精神疆域却在不断拓展。
书房中央的大案上,左边是即将定稿的《岭南防疠辑要》校样,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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