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千年绳墨隳 万古开新程 (第2/3页)
仍断续坚持的心血。“这些东西,看似陈旧,然其中蕴含古人应对自然、经营地方之经验智慧。当今讲求实业、工程,或可有所参鉴。纵无人即刻采用,存之以待来者,亦不失其价值。”
此后数日,丁惠康虽体力不支,难以外出,但通过报章与来访友人,依然密切留意着废科举引发的各方反响。他知悉了陈三立在山中的感慨与彷徨,亦能想象吴保初在上海的颓唐与空洞。而他,则在广州这间充满药香、墨香与纸页气息的书房里,以笔为杖,在历史的断裂处,继续着他那安静而固执的跋涉——为已然消逝的过去保存记忆,也为正在展开的未来,预备一些或许微不足道、却尽可能坚实可靠的砖石。
窗外,岭南的夏日浩浩荡荡而来。紫荆早谢,换了满庭扶桑与栀子,香气浓烈。书房内,丁惠康的咳嗽声仍时而响起,但案头的灯光,并未熄灭。它或许不再能照亮很远,却依然坚定地照亮着眼前一方书桌,以及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手稿、拓片与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选择的那个沉静而倔强的坐标。
二
来自紫禁城的废科举的消息很快传到江西义宁西山“散原精舍”。陈三立手持刊登此消息的报纸,伫立良久。秋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他竟感到一丝彻骨的茫然。
科举,这个曾经塑造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士人命运、维系着帝国文官体系运转、也是他们家族世代安身立命之本的制度,竟以如此绝然的方式,被它的创立者和维护者亲手终结了。虽然自戊戌以来,废科举之声不绝,新政中亦有“递减科举”之议,但当真的一纸诏书将其彻底废除时,那种时代铁幕轰然落下的震撼与虚无感,依然无比强烈。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寒窗苦读,想起了父亲陈宝箴科场沉浮、最终以“非正途”的军功保举入仕的艰辛,更想起了无数像自己、像谭嗣同、甚至像早年丁惠康那样的官宦子弟,都曾在这条路上倾注过青春与心血。这条路,曾是他们实现“修齐治平”理想的唯一通道,如今,路断了。
“父亲,”次子陈寅恪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手中也拿着一份报纸,神情严肃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科举真的废了!以后读书人,不必再钻八股,可以专心研习实学、新学了!”
陈三立转过身,看着儿子清亮的眼睛。寅恪早已流露出对旧学规范的某种疏离和对西学新知的热切,科举的废除,对他而言,或许更多是一种解放。
“是啊,断了。”陈三立的声音有些飘忽,“断了也好。此制锢蔽人才,摧残心性,早该废除。只是……”他望向远山,“这条通向社会顶层千年的路,猛然截断,会有多少人茫然失措?新的路,又该如何走?新式学堂能培养出足够的人才吗?学问与功名之间,又将以何种新的方式联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半晌没有落笔。最终,只写下两句:
千年绳墨一朝隳,举目山河事事非。
独坐空山听木叶,秋声已挟海潮归。
“秋声已挟海潮归”——他仿佛听见,那席卷而来的西学与新思潮的海潮之声,正随着科举堤坝的崩溃,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处角落。他这一代人,站在断裂带上,回首是已成废墟的旧途,前望是汹涌未知的新潮。他能做的,或许便是在这“空山”之中,以诗存史,以家学为舟,努力让衡恪、寅恪这一代,能够更从容地驾驭这股海潮,而非被其吞噬。
三
上海,北山楼。吴保初是在酒后昏沉的午睡中,被老仆叫醒,告知“朝廷下旨,停了科举”的。他怔怔地坐起来,宿醉的头痛与这个消息带来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
科举……停了?那个他自幼被教导要为之奋斗、他也曾勉强为之努力过、并视为社会地位与价值重要标尺的制度,就这么……没了?
他踉跄着走到客厅,抓起桌上隔夜的报纸,瞪大眼睛看着那黑体标题,反复确认。是真的。不是做梦。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先是茫然,仿佛脚下的地面又塌陷了一块;继而,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吧,那些人所维护的、我所曾向往又痛恨的旧物,连朝廷自己都不要了!然而,快意之后,是更深的空洞与恐慌。科举废了,像他这样靠着祖荫、有些文名却无实际才干、在旧体系中尚且能有一席“清流”位置的人,在新世界里,还有什么价值?连最后一点可以凭吊、可以依附的旧秩序象征,也崩塌了。
他想起了嗣子吴炎世。那小子不是总鄙夷科举、觉得无用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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