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第2/3页)
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然后又松开。
后堂的门帘微微晃了一下。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攥紧了手中的擀面杖。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承锦没有看少年。
他看着蒋家家主的背影。
“这三条,蒋先生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哪条站得住脚,哪条是凭空捏造。”
蒋家家主转身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笑了笑。
“蒋先生坐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我是来给蒋家送一条路。”
蒋应德转过身来。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后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摆,在椅子上坐下了。
蒋应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扫过,落在他面前空着的那把红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苏承锦也没客气,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蒋应德没有先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并拢,指尖轻轻抵着案面的木纹,姿态不算放松,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稳当了一些。
苏承锦笑了笑。
“既然蒋先生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说,那讨杯茶喝不过分吧?”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和蒋应德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蒋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面杖往柱子上一靠。
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蒋应德。
“蒋先生教了多少年书?”
蒋应德的回答没有停顿。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学生?”
蒋应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记不清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连蒋先生的父亲、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蒋应德抬起眼睛。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回袖中。
“这便是赵家要动你的原因。”
蒋应德默不作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心里清楚,赵家递上去的那三条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这些学生。”
“这些人在各县各府做事,蒋先生说一句话,他们听。”
“赵逢源说一句话,他们不一定听。”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才是蒋家的命根子,也是蒋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中堂在微风里颤了一下,卷轴底部的木棍碰在墙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清,又收回来。
“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端起茶几上放着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蒋先生别急,先说正事。”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了。
少年端着一个旧茶盘走进来。
茶盘是暗红色的漆木,盘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三只粗瓷杯,杯子已经倒满了茶水,热气升腾。
少年走到蒋应德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双手将茶盘端平,把第一杯茶递给蒋应德。
蒋应德接过,搁在案面上。
少年转过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把第二杯茶递过来。
动作没什么毛病,但先后顺序摆得明明白白。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丝,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说什么就说的架势。
苏承锦笑了笑。
没说什么。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顾清清手边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门口,重新靠回柱子旁边。
他没去拿擀面杖,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擀面杖前面,手背贴着柱身。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上挂了一层。
他把茶杯放下。
“蒋先生,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蒋应德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
“你问。”
“第一件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蒋家现在还有多少人?”
蒋应德的手停了一下。
“连老仆和家眷在内,二十三口。”
“蒋某本人,妻子一人,长子一人,长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儿两人。”
“家中老仆四人,帮仆三人。”
“长子有一儿一女。”
“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经卧床不起。”
苏承锦把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蒋家目前的银钱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应德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答得多。
它等同于向一个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还好说,家底薄了,开口就矮了三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叶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着圈。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
“银子……不多了。”
他说完这两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蒋家不做生意,历来靠束脩度日。”
“自从关了学堂之后,便没有进项了。”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他。
蒋应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越来越低了。
算下来,蒋家已经在用存粮度日了。
等一个半月一过,粮缸见底,要么找人借,要么卖东西。
可蒋家门匾都摘了,大门草纸堵死,学堂关了,外面赵家的刀还架着。
谁肯借?又能卖什么?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如果我现在告诉蒋先生,有一个地方,需要教书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县文教的人。”
“那个地方不看你姓什么,不问你祖上有没有当过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蒋先生愿不愿意听一听?”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抵着木面。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后堂门帘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呼吸声粗了一截,忍了两下,又压回去了。
在后面听着的人不止一个。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往正堂里面偏了半个身子。
蒋应德看着苏承锦。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关北。”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姓苏。”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安北王,苏承锦。”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后去摸擀面杖。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蒋应德脸上。
“蒋先生猜的?”
蒋应德摇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圣上,没有第二个姓苏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蒋家的门。”
“而圣上不会亲自来。”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安北王的传闻,蒋某虽然闭门不出,但也听得到。”
“你姓苏,身边带着女眷,穿着普通衣裳,身后跟着两个身手不弱的随从。”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堂门外。
丁余和赵杰靠在廊柱旁边,身形沉稳,目光内敛。
就算不动,站在那里的气势也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蒋应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赵家递给缉查司的三条罪名,一字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苏承锦笑着点头。
“蒋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脑子好使。”
蒋应德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两肩端平。
这个动作让他的坐姿从方才的略有放松变成了正襟危坐。
“你来蒋家,是要招揽蒋家北迁关北?”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
蒋应德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
“蒋家三代人,没有一个人做过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愿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进袖中。
“蒋先生继续说。”
蒋应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幅中堂。
“蒋家先祖立过一条规矩。”
“蒋家子弟,只教书,不做官。”
“教书是传学问,做官是搅浑水。”
“蒋某的祖父守了一辈子,家父守了一辈子,蒋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蒋应德说完了这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苏承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蒋家不做事,只教书。”
“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他的目光在蒋应德和苏承锦之间来回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更重了。
有人压不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苏承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蒋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书的人。”
蒋应德愣了愣。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蒋应德。
“关北两州,三十万人口。”
“其中识字的不到一成。”
“会算账的更少。”
“我在关北开了一座书院,叫敷文书院。”
蒋应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苏承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继续开口。
“开蒙院有六十个孩童,一个先生忙得脚不沾地。”
“政论斋有四十个吏员和士子,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查赋税、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个军吏和壮丁,教他们怎么排兵布阵。”
“一座书院,五个院,加上杂役总共不到二十个先生。”
“二十个先生,教三十万人的未来。”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又安静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眉心那条竖纹拧得更深了。
二十个先生。
三十万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书,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说教书不是做官。”
“那我问你。”
“教一个孩子认字,他将来能看懂地契,不会被人骗走田产。”
“这算不算做事?”
蒋应德没有接话。
“教一个吏员算账,他能把一县的粮仓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饿。”
“这算不算做事?”
“蒋家祖训说不做官。我不要蒋家做官。”
“我要蒋家继续教书。”
“只不过教书的地方,从卞州换到关北。”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过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后堂门帘后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殿下说的好听。”
“但蒋某要问几件实在的事。”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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