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敷文书院灯火静,待明朝课育英才 (第2/3页)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诸葛凡往车壁上靠了靠,目光从窗棂的缝隙扫了一眼外面的路。
官道两侧的田垄在日头下铺开去,远处有几个弯腰干活的人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上官白秀手里的手炉上。
“你这手炉一日费多少炭?”
上官白秀低头看了一眼手炉。
“三块银霜炭。”
揽月在旁边开了口。
“城西新开了一家炭铺,银霜炭一斤比市价便宜两文。”
上官白秀的眉毛抬了一下。
“哪家?”
“兴隆巷口那家,铺面不大,掌柜是个卞州口音的老头。”
“我上月买了一些针线路过看到的。”
李石安从布包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我昨日在城西看到有人顶碗杂耍。”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读书么,跑城西做什么?”
李石安的目光飘了一下。
“……买炭回来顺路。”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没有拆穿。
揽月轻声笑了一下。
“顶碗杂耍我小时候在樊梁见过,有一个老艺人能顶七只碗。”
李石安的眼睛亮了。
“昨天那个也是七只!”
“还是瓷碗,白底蓝花的,摞在额头上转,一只都没掉。”
诸葛凡摇了摇头。
“城西那条街上的摊贩越来越杂了。”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
“人多了,生意就多了。”
“也得管管。”
诸葛凡苦笑一声。
“前天巡逻队报上来,城西那条横街上有三个摊位占了半条道,推车的过不去。”
“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诸葛凡嗯了一声,靠回车壁上。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官道上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不凉不热的,带着田垄上翻起来的泥土味。
马车一路向南。
……
午时。
马车抵达玉枣关。
车夫拉动缰绳,马速慢下来,最后停在关卡前方。
门洞不宽,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门洞两侧站着安北军的守卒,盔甲齐全,腰间佩刀。
一名守将从哨楼下走出来。
他走到马车前,抬头看了一眼车厢。
“请出示通行文书。”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红印的文书,弯腰递下去。
守将接过来翻开,目光在文书上扫了两遍,合上,交还给车夫。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朝门洞方向挥了一下。
马车穿过玉枣关的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关卡,官道变窄了一些,路面也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路面,颠得厉害了一些。
揽月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晃了几下,她伸手扶住身侧的车板。
诸葛凡伸出左手,按在她旁边的车板上,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挡住了她往前滑的趋势。
揽月看了他的手一眼。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窗棂外面。
“路不好走。”
揽月的手从车板上松开,放回膝盖上。
“嗯。”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石安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
上官白秀手炉端在胸前,靠着车壁,也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南。
……
日落时分。
天边的光从橘红色慢慢变深。
马车驶过最后一段上坡路,戌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墙不高,灰色的石砖垒成,城头上挂着几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北城门的门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马车还没到城门前,诸葛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外侧的官道旁边,站着一个人。
谢予怀穿着一件青色阔袖儒袍,领口绣着谢家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角带。
满头银发用一支青玉簪束在头顶,美髯垂在胸前,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官道旁的一块青石边上。
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马车驶来的方向。
马车在谢予怀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停稳了。
诸葛凡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从车厢里慢慢下来。
右手撑着车沿,脚踩上脚踏,站稳了再松手。
揽月从另一侧下车,李石安最后跳下来,背上的布包颠了一下。
诸葛凡整了整衣领,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到谢予怀面前。
两人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诸葛凡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体向前弯下去,与地面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角度。
上官白秀单手端着手炉,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同样弯下身去。
学生礼。
揽月站在两人身侧两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腰间,身体前倾,行了同样的礼。
谢予怀看着面前弯腰行礼的三个人。
他伸出双手,手掌向上,在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手臂下方虚虚托了一下,没有碰到他们的袖子。
“左右副使不必多礼。”
诸葛凡直起身,放下手。
“谢老先生的文章我二人看过极多。”
“此礼是我们读书人之间的礼节,老先生坦然受之即可。”
谢予怀的右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没有再推辞。
他的目光从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移开,转到了一侧。
揽月站在那里,手还交叠在腰间,姿态端正。
晚风把她浅绿色裙摆的下沿吹得微微摆动。
谢予怀看了她两眼。
“这位姑娘是?”
揽月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的。
“小女子揽月,见过谢老先生。”
“早年拜读过多篇谢老先生的文章,行此礼,还望先生勿怪。”
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摆了两下。
“没有怪不怪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
“女子不可读书,那是前朝的规矩,不是我们大梁的。”
“老夫倒是希望能多些女子识文断字,起码女子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揽月听完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她再次将双手交叠在腰间,双膝弯曲,行了一个女子礼,比刚才那一次弯得更深一些。
谢予怀点了一下头,受了这个礼。
他的目光从揽月身上移开,往后面看了一眼。
李石安站在上官白秀身后,背着布包,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被谢予怀的目光扫到,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谢予怀抬手指了指他。
“你学生?”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右手抬起来,在李石安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给老先生见礼。”
李石安往前走了一步。
他紧了紧布包的背带,双手在胸前交叠起来,身体大幅度向前弯下去。
腰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了。
“学生李石安,见过谢老先生。”
声音不小,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传出去挺远。
谢予怀看着面前弯成一截的少年,点了两下头。
他的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到上官白秀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上去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比你先生强。”
上官白秀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石安,端着手炉,语气平平淡淡的。
“听见没有,谢老先生夸你呢。”
李石安直起身来,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谢予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起右手,指向戌城城门内的方向。
“一起去书院吧。”
“我已经备好房间,这几日你们便在书院休息即可。”
说完,他朝李石安招了招手。
“过来。”
李石安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过去。
李石安快步走到谢予怀身边。
谢予怀开口,语调随意。
“跟老夫讲讲,你先生都给你讲了些什么。”
他伸出右手,放在李石安的背上,力道不重,搭着而已。
两个人转过身,率先往城门方向走去。
谢予怀的步子不快,阔袖儒袍的袍角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李石安跟在旁边,个头到谢予怀的腰间。
诸葛凡、上官白秀和揽月跟在后面。
诸葛凡偏过头,压低声音对上官白秀说。
“我怎么没听说,谢老先生这么喜欢孩子?”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目光落在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上。
“可能年纪大了,都喜欢跟孩子相处。”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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