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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2章雨中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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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82章雨中的坦白 (第3/3页)

的听了。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好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巷子里,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汇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林微言在这首歌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陈叔在搬书箱,声音闷闷的,从楼下传上来;早餐铺的老板在生炉子,烟囱里冒着白烟,飘上来一股煤球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那枚袖扣放进包里。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陈叔。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陈叔,你是不是跟沈砚舟说了什么?”

    “说什么?”陈叔一脸无辜。

    “你跟他说顾晓曼来找我了。”

    “哦,那个啊。”陈叔嘿嘿笑了两声,“人家问起来,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不该说?”

    “没说你不该说。”

    “那就好。”陈叔背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微言啊,那个小伙子,我看着还行。比五年前沉稳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五年前什么样?”

    “你带他来过我店里,你忘了?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很斯文。你让他看我店里那本明版的《诗经》,他翻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书的纸是白棉纸,印得不错’。我就觉得这小伙子有眼光。”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您记性真好。”

    “做旧书这行,记性不好怎么行。”陈叔摆摆手,进了自己的店。

    林微言站在巷子里,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往巷口走,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没人。

    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到了大路上。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车来人往,又是普通的一天。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去陈叔店里学修书,你来吗?”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看情况。”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补了一条:“几点?”

    “三点。”

    “行。”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两条消息都发出去了,沈砚舟没有回。她有点后悔,不该说“看情况”的,听起来像是在敷衍。

    算了,说都说了。

    上午她在工作室里待着,修一本民国时期的杂志。杂志的封面脱落了,书脊也散了,得重新装订。她先把封面清理干净,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把残留的胶水去掉,然后调了一小碟糨糊,用毛笔蘸着,均匀地涂在书脊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心很静。古籍修复就是这样,你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稍微一走神,就可能弄坏一页纸。这种专注让她觉得安全,像是躲进了一个壳里,外面的世界再乱,壳里是安静的。

    但今天这个壳好像没那么结实了。她涂糨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沈砚舟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破了是可以修好的。”

    书可以修,东西可以修,人呢?人破了,也能修好吗?

    她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有几片叶子被虫咬了,边缘有些发黄。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下午两点五十,她合上手里的杂志,换了一件外套,出了门。

    到陈叔店里的时候,三点差两分。

    沈砚舟已经到了。他坐在店后面的那张旧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本破旧的书和一套修复工具。陈叔站在旁边,戴着他的老花镜,手里拿着镊子,正在给他示范怎么把书页上的一块污渍去掉。

    “对对对,轻一点,别急。”陈叔的声音慢悠悠的,“这纸是竹纸,薄,劲小,你用力大了就破了。”

    沈砚舟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捏着镊子,一点一点地往污渍边缘靠近。他的手很大,指节突出,拿惯了钢笔和文件的手指,捏着那把小镊子,看起来有点笨拙。

    “你这样不行。”林微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砚舟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

    “嗯。你这个角度不对,镊子要斜着进,不能直着戳。”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手里的镊子,“对,这样。然后从边缘往里推,不是往外抠。往外抠会把纸纤维带起来。”

    沈砚舟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污渍的边缘果然翘起来了一点点。

    “是这样吗?”

    “嗯。慢一点。”

    陈叔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背着手走了。

    两个人坐在旧桌子前,头顶是一盏不算亮的台灯,周围全是书。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像是发酵过的茶叶。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墙,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修那页书。他的手指很稳,比看起来要稳得多。污渍一点一点地被揭下来,露出下面干净的纸面。虽然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但至少干净了。

    “你手挺稳的。”她说。

    “以前打官司的时候练的。写材料、翻卷宗,手不稳不行。”

    “那不一样。修书的手稳,是慢的稳。你那是快的稳。”

    沈砚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他继续修,林微言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一首曲子,中间有一段休止符,不是停了,是在等下一个音符进来。

    修了大概一个小时,沈砚舟把那页书上的污渍去掉了。他放下镊子,长出了一口气。

    “比写一份辩护意见还累。”

    “多练练就好了。”

    “你练了多久?”

    “从学这个专业开始算,快十年了。但真正上手,是在工作之后。书修得越多,胆子越小。刚学的时候什么都敢动,现在动一笔都要想半天。”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动的那一笔,会不会毁掉这本书。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回来的。”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微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镊子,假装在看那页书。

    “微言。”

    “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接话。

    “我不会再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五年前的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个决定。不是因为结果不好,是因为我选错了方式。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其实不是。是怕你看到我不够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这五年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该说什么。想了五年,就想了这些话。”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看着他。

    “沈砚舟,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原谅你了’。五年的时间,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填平的。”

    “我知道。”

    “但我愿意试试。”

    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试试什么?”

    “试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砚舟听懂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那种想笑又怕笑太大声的笑。

    “好。”他说。“你慢慢看,我不急。”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金色的光。陈叔在店门口跟人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慢悠悠地走了。

    林微言坐在旧桌子前,看着沈砚舟继续修那页书。他的手还是很稳,动作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好一些了。污渍去掉之后,书页上露出几个字——是一句诗,只看得清一半:“……月照……人归……”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可以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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