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纪》 (第3/3页)
…”
“朕要死了么?”郭荣反而笑了,“有趣。都说蟠桃可延寿三百载,朕却在蟠桃宴上要死了。李村正,你那《蟠桃纪》里,可记有这种事?”
李守拙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民妇有一法,或可救陛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道姑,带着一个小道姑,推着一辆驴车缓缓走来。车上放着一畦草,开着淡黄色小花。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蟠桃宴!”禁军拔刀。
“民妇祁徐娘,归真观道姑。”她神色平静,“陛下之病,非寻常病症,乃心火过旺,外感时邪,又因忧思过度,伤及心脉。蟠桃乃至阳之物,陛下此刻服用,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文度厉声道:“妖言惑众!陛下,此等村妇……”
“让她说。”郭荣勉强抬手,看着祁徐娘,“你有何法?”
祁徐娘从驴车上捧下一捧泥土,那畦萱草连根带土,被她小心放在地上。
“此草名萱,又名忘忧。我种了四十年,今日才开花。其根苦,需再三十年方转甘。”她跪下,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包裹,“但民妇这些年来,每次侍弄此草,便取一片根须,以山泉水浸泡,日晒夜露,积攒至今,已有三十斤。”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晒干的萱草根,呈深褐色。
“四十年苦,三十年甘。这草根如今,已由苦转甘。”她取出一片,放入随身携带的瓦罐,又从怀中取出一壶水——那是归真观后山的泉水,“请陛下以此水服此根,或可缓解。”
太医怒道:“荒唐!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服此不明之物!”
郭荣却盯着那畦萱草。春日阳光下,那些不起眼的小花,在满山蟠桃的金光中,显得卑微又倔强。
“四十年苦,三十年甘……”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朕信你一次。”
“陛下!”群臣惊呼。
郭荣摆摆手,接过祁徐娘递上的瓦罐。那水已呈淡黄色,有股奇异的清香。他仰头饮尽。
一刻钟后,他的咳嗽渐渐止住,脸色竟真的恢复了几分红润。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祁徐娘,看向那畦不起眼的萱草。
祁徐娘却望向那九颗蟠桃,轻声道:“陛下,民妇有一言。蟠桃三千年一熟,可寿三百载,看似神奇,实则夺天地造化,逆自然之理。而我这萱草,四十年开花,三十年转甘,顺应四时,合乎天道。得蟠桃者,或可长生,但长生若非与民同乐,又有何益?我这萱草根,虽只治小疾,却能解百姓一时之苦。”
她转身,对在场所有人说:“中国即天下,是说我中原居天地之中,得气之正。但天下即中国,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只求一己长生,纵得蟠桃,也不过是‘中国’之君。但若陛下心怀天下,以百姓之苦为苦,以百姓之甘为甘,那纵无蟠桃,亦是‘天下’之主。”
她捧起一把萱草根:“这草,我种了四十年。前四十年,它只有苦,我的人生也只有苦。但我不弃它,它便不负我,终于等到今日,苦尽甘来。治国亦如是。眼下契丹南下,中原动荡,正是天下皆苦之时。但若陛下不弃天下,天下必不负陛下。待苦尽甘来之日,方知今日之苦,皆是来日之甘的根基。”
春风拂过西山,蟠桃树沙沙作响,金光流转。那畦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淡黄色的小花,竟也泛着柔和的光晕。
郭荣缓缓站起,他走到祁徐娘面前,深深一揖。
“道长一席话,惊醒梦中人。”他直起身,对全场道,“传朕旨意:九颗蟠桃,不取了。”
满场哗然。
“陛下!三千年一遇的祥瑞啊!”赵文度跪地哭谏。
“祥瑞不在天,而在人心。”郭荣转身,望向山下无边的原野,“契丹南下,百姓受苦,这才是朕当下该关心的事。传令三军,朕要亲征。蟠桃宴改为誓师宴,今日在此,朕与天下人约定:不破契丹,绝不还朝!”
山风骤起,卷起他的衣袍。那株千年蟠桃树忽然光华大盛,九颗蟠桃竟自行脱落,却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九道金光,飞向四面八方。
一道落入祁徐娘怀中,化作一颗普通桃核。
一道落入李守拙手中,化作一卷竹简,上刻四字:民心即天。
一道直冲云霄,消失在北方天际——后来有人说,那道金光落入契丹大营,当夜契丹主耶律璟暴毙,契丹军不战自退。
余下六道,飞向天下六方,无人知其踪。
六、尾声
显德七年夏,郭荣亲征,大破契丹,收复三关。次年,他整饬吏治,改革税制,天下渐安。
云镜村的蟠桃树,在那一日后迅速枯萎,三年后化为尘土。但西山脚下,长出了一片萱草,年年开花,其根可入药,治心疾有奇效。
归真观里,祁徐娘活到了一百零三岁。无疾而终那日,她种的那畦萱草,突然同时结籽,籽实饱满,甘甜如饴。观中道姑将籽分发给四方百姓,从此中原处处有萱草。
李守拙将《蟠桃纪》与那卷“民心即天”的竹简,一同供奉在祠堂。云镜村不再以蟠桃闻名,而以萱草制药驰名天下。村民都说,这是苦尽甘来。
很多年后,有游方僧人到云镜村,听说了这段故事,在村口立了块碑,上刻两行字:
中国即天下,居天下之中,不在山川,在民心所向;
天下即中国,在普天之下,不在地域,在苦甘同尝。
碑成那日,西山上的萱草,开得特别茂盛。淡黄色的小花连成一片,在风中如浪起伏,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道理:
最甜的甘,从最苦的根里来;最大的天下,从最小的善念起。
而这,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