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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溪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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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溪异闻录》 (第3/3页)

先父遗物。我焚医箱,乃毁与关外通信密函。今若露行迹,懿安皇后清誉受损,且…”叶指密令末尾小字,“先帝曾服丹逾量,我父有‘未能死谏’之罪。此乃我叶家十字架,当负之终生。”

    月明星稀,二人拜别。叶立于乱坟之间,白衣胜雪,身后万千新冢如浪。陈行数里回望,但见那人影渐融月色,忽忆昔年擂台少年语——“筋骨未劳,其身已乏”,今方悟:非身乏,乃心倦也。

    第四折不系之舟

    陈铁骨星夜南驰,七日抵半溪,取古槐最后一批秋实,剥南岸杨树新皮,按叶所传古法秘制,得“鸦杨散”三十剂。柳含烟闯宁远帅府,洪承畴初不信,然验夜不收令牌,急令严查关隘,果截获伪装商队七批,擒建州细作三十余人,得火药千斤。

    然解药制成,已逾半月。陈负药北返,至叶草庐,但见白幡依旧,榻前药炉尚温,榻上老者骨瘦如柴,面如金纸——叶知秋以自身试毒,已延伤员性命十七日。见陈至,叶目微启,笑曰:“槐实来迟矣,杨皮正可制新膏…明年疫防…”语未尽,溘然而逝,年三十有三。

    陈柳大恸,葬叶于草庐后山,立碑无字。忽有群鸦自南来,绕坟三匝,各衔松枝置冢上,蔽天三日方散。关外军民感其德,私谥“和尘先生”,谓“和光同尘,不彰其名”。

    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清兵入关。半溪镇民避兵祸,欲南迁。一夜,有老者梦叶,白衣如雪,指溪东古杨:“根深三丈,不惧风狂。”旦日,镇中宿老聚议,忽见溪水倒流,杨槐之影于水中合而为一,恍如百年前未分南北时。众骇然,遂决意不迁,据险自守,竟全镇免于兵燹。

    清康熙三年,有游方僧至半溪,于土地庙壁题诗而去:

    “狭路原非勇者胜,独退岂是怯人谋?

    筋骨不劳心已倦,身未疲乏魂先秋。

    一叶可知天下事,半溪曾照古今眸。

    莫问东西南北客,死生颠处见洽柔。”

    镇人观之,墨迹似曾相识。有耄耋老者拄杖泣曰:“此叶郎笔意也!”然追出三里,唯见溪雾茫茫,鸦啼杨梢,了无踪迹。

    自此,半溪合南北二派为“叶溪门”,不较武技,专攻医道,立规“治病不同贵贱,疗伤无分敌我”。门人皆白衣,行医时系鸦翎于肩,以念先生。每岁重阳,不设擂,唯于古槐下施粥赠药,称“叶公祭”。

    三百年弹指,至共和初年,有考古队于锦州郊外发现无名墓,碑虽无字,棺内陪葬仅竹帚一把、残卷半帙。帚柄刻小字:“扫叶即是扫心尘”;残卷首页题:“天下皆谓勇者胜,然勇者死于勇,怯者亡于怯,唯知进退、明劳逸、察秋毫、顺自然者,可称真勇。”落款“不东西散人”。

    专家考“不东西”何意,争讼不休。独有老教授夜观残卷,忽见月光透纸背,显出隐形诗一首:

    “北人谓我南,南人谓我北。

    其实杨与槐,同饮一溪水。

    勇在知退时,智在装愚日。

    狭路相逢处,宽心即天地。”

    教授默然,卷书而叹。是夜,半溪古镇旅游开发,镇长命伐东岸老杨,欲建酒楼。锯至半,树心空洞,内藏铁函,开之,见天启七年懿安皇后密诏真本,旁附叶半山手书:

    “吾儿知秋览:为父负罪于先帝,然无愧于苍生。今遣汝隐半溪,非为避祸,乃因南北二派武学,暗合医道阴阳。倘能合二为一,可解未来三百年大疫七次。杨树皮合槐实,可制‘清瘟散’;北派硬功配南宗气法,可创‘强体术’。然二派世仇,非大智慧者不能化。汝自幼观叶知秋、察溪鸭,当悟‘不东不西、亦北亦南’之中道。天下至理,不在胜负,而在共生。”

    镇长骇然,急报文物局。是年冬,全球疫发,有药厂依铁函古方,改良制“鸦杨素”,救人无算。然专利署名处,但书“不东西散人”,无人知为何方神圣。

    今之半溪,古杨犹在,每至秋深,黄叶纷飞,孩童常于树下听故事。有稚子问:“叶先生是勇是怯?”老者笑指溪水:

    “你看这水,遇石则绕,似怯;然穿山破峡,终归大海,岂非大勇?昔年擂台,他不战而胜;关外孤守,他不归而仁。不东不西,非北非南,正在这‘不系’二字——不系胜负,不系恩怨,不系生死,方是真自在。”

    鸦啼暮色,溪水东流。一片黄叶飘落孩童掌心,脉络分明,似写满三百年前那个秋晨,白衣少年踏露而来,竹帚沙沙,扫去一场百年纷争,扫出半溪明月,两派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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