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溪异客录》 (第3/3页)
孙衍耳边低语数句。
公孙衍神色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起身对蒙骜拱手:“将军稍坐,在下去去就来。”
出得帐外,司马赟急道:“探马来报,秦王知蒙骜兵败,已派王翦率五万大军,三日即到!”
“王翦...”公孙衍蹙眉。此人用兵老辣,更胜蒙骜。
“还有一事。”司马赟压低声音,“朝中有人参你‘通敌’,说你不杀蒙骜,是暗通秦国。大王已派御史来查,明日就到。”
公孙衍望天,秋雁南飞,排成人字。良久,他轻声道:“你知道么,当年我师邹衍先生临终前,曾赠我八字:‘狭路胜勇,独退败怯。筋骨未劳,其身已乏’。今日方解其意。”
“何意?”
“狭路相逢,勇者胜。然若一味逞勇,不过匹夫。有时‘独退’——独辟蹊径而退敌,方为上策。至于‘筋骨未劳,其身已乏’...”他苦笑,“非指身体疲惫,而是心乏。见惯杀戮,心生倦怠。今日不杀蒙骜,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司马赟愕然。
当夜,公孙衍密会蒙骜。二人闭门谈至三更。次日清晨,蒙骜率残部离去,临行前赠公孙衍佩剑一柄。
三日后,王翦大军压境,却见隘口空无一人。只有崖壁上以朱砂书就八个大字:“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王翦默立良久,下令退兵三十里。
六、尾声
邯郸朝堂,赵王闻秦军退兵,大喜。然有奸臣进谗,说公孙衍私放敌将,其心必异。赵王本就多疑,遂下诏夺公孙衍兵权,令其回朝受审。
公孙衍接诏,只是一笑。当夜,留书一封,挂印而去。书中只有四句:
“狭路胜勇,独退败怯。
筋骨未劳,其身已乏。
一叶知秋,半溪晓鸭。
不东不西,北颠南洽。”
赵王见书不解,问群臣。满朝文武,竟无人能解其意。唯有一老臣颤巍巍道:“此乃...去国之辞也。”
原来这四句暗藏玄机:狭路之“狭”去“勇”,是为“夹”;独退之“独”去“怯”,是为“虫”;合为“蚀”。筋骨之“筋”去“劳”,是为“竹”;其身之“其”去“乏”,是为“其”。一叶之“叶”知秋,是为“口”;半溪之“溪”晓鸭,鸭在溪畔,取“奚”。不东不西,是为“中”;北颠南洽,南北颠倒,是为“化”。
八字相连:蚀竹其口,奚中化?
老臣泣道:“公孙将军是以隐语谏王:蚀(蚀)竹(逐)其口(忠臣),奚(何)中(忠)化(国)?——驱逐忠臣,何以为国啊!”
赵王悔之晚矣。
却说公孙衍飘然出关,不知所踪。有传言见其泛舟五湖,有说其隐于终南。唯每年深秋,断魂谷“阴阳界”处,时有人见一白衣书生,临溪垂钓。溪中常有野鸭三五,不畏生人。
而那四句谶语,遂成绝响。后人有诗叹曰:
狭路峥嵘见胆肝,独辟蹊径退敌难。
筋骨未损心先倦,身寄江湖天地宽。
一叶飘零知气运,半溪冷暖验时艰。
不东不西中庸道,北斗南箕共一鞍。
千年之后,有考古者于断魂谷石壁发现刻字,剥去苔藓,赫然是公孙衍笔迹:
“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实不得已而用之。今以杀止杀,虽杀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然杀之不止,战之不熄,譬如以汤止沸,沸愈甚而无益。故圣人行于狭路,勇以胜之;临于困局,独以退之。筋骨未劳而身先乏者,知天命也;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见微著也。半溪鸭暖,识时变也;不东不西,守中道也;北颠南洽,应自然也。此七者,兵之大要,为将不可不察。然察而知之者众,行之者寡。何也?利欲熏心,功名障目耳。悲夫!”
文末有一行小字,似为后来所加:
“昭襄王二十三年秋,余释蒙骜,非为秦,非为赵,为天下苍生少流离耳。今赵王见责,秦亦不容,然余心光明,何惧之有?后世观者,当知兵凶战危,慎之慎之!”
学者观之,无不唏嘘。所谓“狭路胜勇,独退败怯”,非教人退却,乃教人以智勇择路;“筋骨未劳,其身已乏”,非言身疲,实叹心倦;“一叶知秋,半溪晓鸭”,见微知著,顺势而为;“不东不西,北颠南洽”,守中应变,合乎自然。
此八字真言,岂独兵家之用?实乃处世之大道也。然能悟者几何?能行者又几何?
秋深露重,断魂谷中雾气又起。溪畔野鸭,振翅南飞,不知来年,还识故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