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磨录》 (第2/3页)
第四章内外
自此,陈立每日课后至郑家。顾晦明不授经史,先教《神农本草经》,却从“市井篇”始:如何辨粮铺陈米新米,如何识布庄浆洗伎俩,乃至赌坊骰子灌铅之声、当铺压价之言,无所不包。
某日,郑妻王氏蒸黍糕,唤二人食。糕中有枣,陈立食半枚忽停箸:“此枣核仁苦,然回味甘。可是山中野枣?”
王氏讶然:“陈生如何得知?此乃妾采药时,悬崖所得。”
顾晦明微笑:“此即‘内师母贤’。郑嫂虽不识字,然识得四时草木性情、鸟兽踪迹,此乃天地活书。”遂命陈立拜王氏为“草木师”。王氏惶拒不得,乃出针线笸箩,取各色丝线:“既如此,妾授生‘色彩之学’。”
红有二十四色:榴火、胭脂、残阳、猩唇...绿有十八般:新苔、老萍、鸭头、官瓷...王氏捻线娓娓道,陈立方知母亲纺织二十年,手中经纬自有乾坤。
转眼立春。郑三渐愈,能拄杖行。顾晦明忽曰:“明日赴邻县访‘良士’。”问何人,不答。
次晨至码头,见一趸船老汉,正与商贾争价。客斥:“寻常渡资十文,尔敢索三十!”老汉冷笑:“观天象午后有雷雨,此时过江者,老夫赌命撑船。三十文买条命,贵乎?”
顾晦明上前揖:“老哥可能观云?”
老汉指东南:“云如乱絮,日生晕环,未时必有狂风。”又观江鸥:“鸥鸟贴水急飞,气压已低。”言之凿凿。
三人登船。至江心,果狂风大作,白浪如山。老汉赤膊把舵,吼古歌曰:“天公嗔呵地公怒,蛟龙摆尾鼋鼍舞——后生抓紧!”一船于浪尖颠簸,如叶飘萍。陈立紧抱船舷,忽见顾晦明闭目含笑,如沐春风。
风雨骤歇时,船抵彼岸。老汉收缆,忽对陈立曰:“小相公脸色青白,可是怕了?”陈立汗颜:“天地之威,焉能不怕。”
老汉大笑:“怕就对了!老夫十四岁初遇风浪,尿了裤子。记住今日之怕,来日读书做人,方知‘敬畏’二字重几斤。”顾晦明拊掌:“此即‘外交良士’。船子胸中江河,便是活生生的《水经注》。”
归途月色满江。陈立忽问:“先生今日特访船公,莫非早知有风雨?”
顾晦明望月:“非知风雨,乃知此人。此老姓贺,曾为水师哨长,三十年前海战,一船弟兄皆殁,唯他抱残舵生还。自此摆渡,救溺者凡四十七人。”言罢自怀中取酒葫芦,倾半壶入江:“祭江底无名骨。”
陈立默然,忽觉怀中竹简微微发烫。
第五章渐磨
清明前,竹简字迹全变,现出《渐磨谱》三字。开篇云:“玉不琢,器也;人不磨,道也。渐磨之法有三:一磨钝,二磨锐,三磨无。”
陈立苦思不得解。四月八佛诞日,随母往寺中浴佛。见一居士磨碑,问之,曰:“旧碑重刻。”陈立观其法:先以粗砂磨去原字,此“磨钝”;再以细凿出新纹,此“磨锐”;最后青苔敷缝,雨打风吹,字与石浑然,此“磨无”。
忽有所悟,奔告顾晦明。先生正与郑三对弈,闻言落子:“解得好。然知易行难,且磨与汝看。”
乃引至城北陶坊。坊主瘸腿,姓邹,前朝御窑匠人后裔。顾晦明指满地陶坯:“随邹师傅学艺三月。”
陈立懵然。邹师傅扔来围裙:“读书人手嫩,先练踩泥。”
陶泥取自城南观音土,需赤足踩踏三日,去其燥性。首日,陈立足底起泡;次日,血水混泥;第三日黄昏,忽觉泥中微温,如大地脉动。邹师傅抓泥嗅之:“成了。泥有魂矣。”
继学拉坯。轮盘飞转,泥在手中忽塌忽歪。邹师傅厉喝:“心歪则坯歪!”陈立闭目,想起母亲纺线,棉絮在指间成纱,均匀如呼吸。再睁眼,手随轮转,泥柱渐成圆腹细颈之瓶。
三月期满,出粗陶百件。顾晦明悉数买下,堆于院中。是夜暴雨,晨起视之,坯裂大半。陈立颓坐,先生指残坯:“此即第一磨——磨去‘必成’之执。泥归泥,水归水,何悲之有?”
取最裂一瓮,种以忍冬。曰:“且看生机如何从裂缝里钻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