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复圆,圆复缺》 (第2/3页)
陶器,镇名也改为‘云镜’。”
“葫灵是那些匠人的……”
“魂魄?执念?不知道。”云樵将半边葫芦按在胸口,“但它们选了咱们。文澜,这是机缘,也是债。”
文澜低头看手中那半片青瓷。釉面温润依旧,内壁的“缺”字却似乎深了些许,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字痕里慢慢生长出来。
四、分野
岁月在葫灵的秘密中潺潺流过。
文澜性敏,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岁已能将《昭明文选》倒背如流。他尤爱诗赋,常在葫灵出没的深夜,携自制诗笺到天井,看那些莹光小人儿在墨字间穿梭。奇的是,凡经葫灵停留的诗句,第二日墨迹会微微凸起,以指抚之,竟能触到诗中意境——抚“大漠孤烟直”,指尖有沙砾粗砺感;触“池塘生春草”,掌心泛起潮湿青苔气息。
他将这秘密写入私册,取名《葫灵异闻录》,幻想有朝一日修撰成书,或可名动文坛。
云樵不喜诗书,却对草木金石有过人禀赋。他能凭气味辨别药材年限,以指叩听出古玉沁色深浅。葫灵似乎也偏愛亲近他——凡他经手的旧物,葫灵流连更久,离去后物之“神采”焕发更著。他曾将一片前朝陶罐残片埋在药圃百日,每日以无根水浇灌,百日後掘出,残片上竟自然生出冰裂纹,裂纹中透出隐约松烟香气,似将百年光阴凝作一瞬。
两人依旧形影不离,但葫芦裂痕,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命运深处。
文澜十七岁那年,其父斥重金请来告老还乡的翰林院编修为师,专攻制艺。老翰林见文澜诗才清丽,叹曰:“子有咏絮之才,惜为男子。”遂倾囊相授八股精要。文澜天资加上苦功,次年县试、府试、院试连捷,得中秀才,一时轰动云镜镇。贾家张灯结彩宴客三日,匾额旁新挂“秀才及第”红绸。
那夜贺客散尽,文澜独坐书房。葫灵感应到他心绪不宁,纷纷从古籍间浮出,在他案头徘徊。他铺纸研墨,想写首及第诗,落笔却是:“故园葫中天,咫尺星云灭。忽作红尘客,文章换锦绫。”写罢怔然——墨迹未干,竟无半个葫灵近前。
他苦笑,取出贴身收藏的半边葫芦。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内壁的“缺”字,不知何时已蔓延出细微枝杈,像一棵倒长的树。
云樵没来道贺。马家婶娘携一包自制茯苓糕来,说云樵进山采药去了。文澜知他有意回避,心里那点欢喜,忽然掺了沙。
中秋夜,二人终于又在破窑洞相见。月华如练,窑壁琉璃釉流淌着清冷银辉。
云樵黑了,瘦了,背上竹篓满是沾着夜露的草药。他将半边葫芦放在窑中央的平石上,文澜也将自己的那半并置。两片断葫在月光下静静相对,裂痕吻合,内壁的“缺”“圆”二字竟微微发光,似在呼吸。
“我要走了。”云樵忽然说。
文澜心头一跳:“去哪?”
“跟着镇上的药材商队,走南闯北收药。”云樵目光越过窑洞口,投向黝黑山影,“在云镜镇,我永远只是‘马家不识字的那个’。但出了镇,我能辨百草,识矿脉,葫芦里的灵物也愿亲近我——这身本事,或许有用。”
文澜急道:“我可以教伱识字!将来……”
“将来你中举人,中进士,琼林宴上赋诗,那是你的路。”云樵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窑壁剥落的碎釉,扎在两人之间,“文澜,葫芦裂了,就拼不回去了。你的‘圆’在庙堂,我的‘缺’在江湖。”
文澜张口,却无言以对。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口中已是“之乎者也”,云樵却仍说着质朴的乡音;自己袖染墨香,云樵衣襟沾着草叶与泥土气息。葫灵依旧在午夜出现,但文澜见它们盘桓在诗稿上,想的是“此景可入诗”;云樵看它们流连在古物间,想的是“此物有何渊源”。
同一片月光,已照见两个世界。
云樵起身,背起竹篓。走到窑洞口,他回头,月光在侧脸镀上银边:“葫芦你收好。若有一天,你在庙堂觉得‘圆’满了,或许会明白,圆满处正是缺的开始。”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还是小时候缺牙的模样,“而我这辈子大概会一直‘缺’着,但缺处,谁说没有圆的可能?”
说罢,转身没入夜色。
文澜独坐窑中,直到月西沉。他伸手去够那两半葫芦,指尖却僵在半空——月光下,那裂痕竟在缓慢生长,从瓷面蔓延到虚空,像一道透明的伤口,横亘在他与旧日之间。
五、歧路
此后十年,云镜镇渐行渐远。
文澜乡试中举,会试联捷,殿试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离乡那日,全镇相送,鞭炮红屑铺了整条东街。他青衫换官服,回首望见自家笔墨铺匾额下,父亲偷偷以袖拭泪。怀中的半边葫芦沉甸甸的,像揣着半个故乡。
京城繁华,如梦似幻。翰林院藏书浩如烟海,同侪皆一时俊彦。文澜以诗赋见长,又通书画,很快在文人雅集中崭露头角。他写“玉堂金马”的富丽,写“曲江宴饮”的风流,笔下花团锦簇,纸生云烟。那些诗句经达官传阅,竟有“贾翰林一字千金”美誉。
只是深夜独对烛花时,他会取出半边葫芦。葫灵在京城极少现身,唯有一次,他受命为宫中修复一批前朝字画,在《千里江山图》残卷前,忽见点点莹光自画卷渗出,葫灵们抱着磨损的绢丝,以微光一点点填补剥落的青绿。那一刻,他恍惚回到云镜镇的旧阁楼。
他逐渐学会在诗文中巧妙植入葫灵启示的“古意”。某次为太后寿辰撰青词,文中暗藏前朝祝祷文的韵律,太后闻之落泪,赏赉有加。圣上亦赞其“文有古风,非时流可比”。文澜官运由此亨通,不数年,迁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侍读东宫。
他娶了座师之女,妻子婉约知书,为他红袖添香。宅邸赐下那日,他命人仿云镜镇老宅格局修葺后院,种梅树,凿小池,池边置青石井栏。竣工当夜,他独立院中,怀揣半边葫芦,等到三更,却无一葫灵现身。京城月色,到底与故乡不同。
而云樵的十年,写在风尘与山野之间。
他随商队南下滇缅,北上关外,西入巴蜀,东临沧海。起初只是辨识药材,后因能感应古物“气韵”,被古玩商奉为座上宾。他不用“望闻问切”那套,只将半边葫芦贴于器物,闭目静感,便知真伪年代。江湖赠号“葫芦马”,名头日盛。
但他始终是独行客。见过徽州祠堂百年楠木柱上,葫灵抱柱而眠,吐纳间木纹流转如活;见过敦煌残窟剥落壁画前,葫灵以莹光勾描飞天衣带,刹那风华重现;见过蜀道悬棺旁,葫灵坐在千年棺木上,对月吟哦无人能懂的古调。
他将所见记在心里,偶尔在客栈油灯下,以炭条画在随手撕下的账页背面。画技拙朴,神韵却透纸而出。有次在洛阳,某位致仕的翰林见到他的画页,大惊,问师承何人。云樵摇头不语。老翰林叹道:“此非人力可及,近道矣。”
云樵只是笑。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缺”的人,借了葫灵的眼,看见这世间“圆”满之外的风景。
某年深秋,他在终南山寻访一味“石中乳”,误入荒谷。谷中有废弃道观,观后断崖下,横着一座崩塌的古窑。窑砖长满苔藓,但砖缝间,隐约可见琉璃釉彩——与云镜镇那口破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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