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如小年》 (第2/3页)
泰鸿径自入内,但见庭中落叶堆积,窗棂蒙尘,一派萧索。后屋门虚掩,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焦糊气与墨臭。满地碎纸残灰,飞泉披发赤足坐于其间,怀中紧抱一物,正是那紫檀锦匣。
“你来作甚。”飞泉抬眼,目中尽是血丝,“来看我笑话么?”
泰鸿不答,寻了处稍干净地方坐下,自袖中取出那两份《云镜赋》——一份是原卷,一份是染了污渍的抄本,并排置于地上。
“朱家小儿因诵此赋,高热惊厥,医者说是‘文煞’。”
飞泉浑身一震,缓缓抬头:“文……煞?”
“所谓文煞,不过是人心执念所化。”泰鸿声音平静,“你作此赋时,心中所想是何?是体物写志,还是求名求售?”
飞泉抱紧锦匣,指节发白:“我……我只想作一篇传世文章,有何错?”
“想传世,便是第一重执念。”泰鸿拾起一片烧残的纸页,上有“旷原琼阁”四字残迹,“你自比屈宋,欲‘神韵屈指出江淮’,这是第二重执念。你知此赋未必能入天子眼,却说‘虚悬京都岂求售’,是自欺欺人之执念。你盼‘一字千金’,是利欲之执念。四重执念灌注笔下,这赋便成了心魔的载体。成人观之,或可抵御;孩童心思纯净,反受其冲。”
飞泉怔怔听着,怀中锦匣“咚”地落地。他忽然伏地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焚尽旧稿,独留此篇,却夜夜噩梦,见字句化作毒蛇缠身……那日我重读此赋,竟呕出血来,污了嘉儿那卷抄本……”
他猛地抓住泰鸿衣袖:“先生既知此理,当日为何不说?为何只随手置我赋于架上,终日熟视无睹?你可知那日我下山,心中何等羞愤?只道你妒我才华,故意轻慢……”
泰鸿任他抓着,神色无波:“我若当时说破,你肯听么?”
飞泉语塞。
“你携赋上山,要的不过是一句夸赞,一个肯定。我若直言此文有瑕,你必不服;我若盛赞,是助长你心魔。唯有置之高阁,让你自行体悟。”泰鸿顿了顿,“可惜,你还是未能悟透。”
他起身,在满地狼藉中寻到半块残墨,又拾起一张稍完整的纸,提笔蘸水,写下八字:
“文以载道,不以载欲。”
飞泉凝视这八字,如遭雷击,呆坐良久。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线光正照在“欲”字最后一捺上,淋漓如泪。
“那日嘉儿赞我‘岳翁大家真巨擘’时,先生低声念的‘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我今方懂……”飞泉喃喃,“誉近侮,誉近侮……过誉实为侮辱,我竟沾沾自喜……”
泰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面巴掌大的古铜镜,边缘有云雷纹,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此镜名‘云镜’,乃我师所传。你对着它,将你的《云镜赋》再诵一遍。”
飞泉迟疑接过,对镜而诵。初时声音尚稳,诵至“龙起凤鸣”时,镜面忽起涟漪,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什么龙飞凤舞,而是一个青衫书生独对孤灯,抓耳挠腮,时而狂喜时而颓丧,纸上字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那书生面目,正是飞泉自己。
“这……”
“继续。”
飞泉硬着头皮再诵。镜中画面随文句变换:见“虚悬京都”句,镜中映出书生逢人便展示诗稿,谀词如潮;见“一字千金”句,镜中竟是书生跪求富商捐资刻集,状若乞儿。飞泉汗如雨下,声音渐颤,待诵至“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镜中忽现奇景:那书生将诗稿投入火中,火焰却不是红色,而是幽绿如鬼火,火中无数面孔挣扎哀嚎,细看竟都是他曾引用、化用的古人——屈子掩面,宋玉长叹,司马相如拂袖,班固摇头……
“不——!”飞泉掷镜于地,掩面痛哭。
铜镜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泰鸿脚边。镜面朝上,朦胧雾气中,渐渐浮现一行小字,似篆非篆,古意盎然:
“文心若镜,过饰则昏。去伪存真,乃见云天。”
泰鸿拾起铜镜,以袖擦拭:“现在懂了?”
飞泉泣不成声,只是点头。
“你那篇赋,开篇便是‘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气象本是不错。可惜后面强作壮语,失了本心。”泰鸿展开原卷,指着一处,“譬如这‘龙起凤鸣’,你可见过真龙?听过凤鸣?既未亲见,何不直写眼前竹柏?‘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这等真切景象,不比虚言好过百倍?”
飞泉抬头,泪眼朦胧中,忽见泰鸿身后窗外,暮色里那七竿瘦竹随风摇曳,柏影森森,与斋中所见一般无二。原来那日泰鸿案头所写,非是临帖,正是此联。
“先生当日随手置我赋于架上,原来……原来是以身示教。”飞泉伏地,深深一拜,“学生愚钝,今日方悟。”
泰鸿扶起他:“悟了便好。从明日起,每日晨起对竹静坐半个时辰,不看诗书,不作文赋,只看竹。看足了百日,再来见我。”
说罢,将铜镜放入飞泉手中:“此镜暂借于你。每有撰文之念,先对镜自照,看心中是‘道’还是‘欲’。”
飞泉双手捧镜,如捧泰山。
卷四镜影
飞泉闭门百日,依言对竹静坐。初时心猿意马,坐不足一刻便焦躁难耐。三日后稍安,十日后渐入定境。偶有文思涌动,便取铜镜自照,镜中人或平静或焦灼,面目清晰,再无那些幻象纷扰。
这日清晨,他正对竹出神,忽见竹节上停着一只翠羽小鸟,歪头看他,啾鸣数声,振翅飞去,露珠簌簌落下。飞泉心中一动,返身入屋,展纸研墨,信笔写道:
“竹露晨光鸟一声,此身犹在妄中行。风来叶动非关我,云去天青自不惊。”
写罢对镜自照,镜中人神色平和,目中有光。他忽觉畅快,这是数月来未有之感。
百日届满,飞泉携镜上山。柴扉虚掩,推门而入,见泰鸿正俯身院中,以清水浇灌石阶旁野菊。时已深秋,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烂。
“先生。”
泰鸿不回头:“百日观竹,可有所得?”
“竹还是竹,我还是我。”飞泉答道,“只是从前看竹,想的是‘劲节凌云’‘君子之风’,如今看竹,只看见竿竿翠绿,节节分明。”
泰鸿这才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头:“可诵新作。”
飞泉诵那四句诗。泰鸿听罢,以瓢舀水,继续浇菊:“比《云镜赋》如何?”
“萤火之于皓月。”飞泉顿了顿,“但萤火是真光。”
泰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水瓢,引飞泉入斋。斋中陈设如旧,只是书架最高处,那紫檀锦匣已不见踪影。
“先生,那赋……”
“三日前,我已将原稿焚于竹下。”泰鸿坐下,煮水烹茶,“灰烬撒入溪中,随水流去了。”
飞泉心中一空,随即又是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取出铜镜奉还:“此镜……”
“你留着罢。”泰鸿推回,“云镜云镜,照人照己。你既已能分清镜中真我,此物于你,已无大用,亦无大害。将来若收弟子,可传下去。”
飞泉摩挲镜缘云雷纹,忽然想起一事:“先生,这镜上所铸‘去伪存真,乃见云天’,是何时铭文?”
泰鸿斟茶,热气氤氲:“此镜传自南宋,原为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所有。他一生求取功名,屡试不第,晚年散尽家财铸此镜,铭文自警。可惜镜成之日,他持镜自照,见镜中老迈憔悴,平生所写尽是违心之言,大笑三声,呕血而亡。”
飞泉手一颤,茶水溅出。
“莫怕。”泰鸿啜了口茶,“镜本无灵,灵在人心。你心中有鬼,镜中便现鬼影;心中澄明,镜中便是清明。那位文人至死未悟,将罪责归于镜,岂不可悲?”
沉默片刻,飞泉问:“先生从何处得此镜?”
泰鸿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年少时,我也曾携诗稿四处干谒,求人品题。某日遇一老僧,赠我此镜,说了同样的话。我归家对镜自照,见镜中人面目可憎,遂将旧稿尽焚,入山隐居,一住三十年。”
“那老僧……”
“早已圆寂。”泰鸿收回目光,“临终托人传话,说此镜辗转千年,照过太多文人魂灵。有的对镜悟道,有的对镜成魔。盼我得之,善用之,善传之。”
飞泉肃然,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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