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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心有春》 (第1/3页)
卷一山居
丙午年仲春,石阶生苔,虚白馆檐角垂着隔年枯草。秦泰鸿推开柏木扉时,惊起竹梢宿鸟,翅影掠过“静观天地”的匾额——那是三十年前他用松烟墨写的,如今“地”字已淡成青灰。
“岳翁,嘉少爷托人送砚来了。”童子捧着黑缎包袱立在阶下。
馆内未点灯。泰鸿盘坐在玉屋石地上,看天窗漏下的光柱里尘埃浮沉。他摆手让童子将物事搁在门边矮几,指尖却已触到包袱结扣——冰凉的歙石,雕着盘云螭纹,侧壁有烫金小字:“敬呈岳翁大家,嘉儿百拜。”
“他倒记得今日是初七。”泰鸿喃喃。每年二月初七,嘉会送文房,今年这方眉纹歙砚,市价恐抵得山下三亩水田。
童子退去后,馆内复归岑寂。泰鸿展开数月前所得诗笺,素宣上墨迹犹润:
**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
这是飞泉居士半月前托人送来的。那日春雨初霁,樵夫在馆前老松下捡到这卷系着红绳的诗稿,说是个青衣人让他转交,“岳翁见字便知”。
泰鸿当然知道。飞泉姓陆,名彻,是他四十年前在江淮书院收的弟子。那时陆彻方弱冠,立在紫藤架下问他:“先生,字如何能通神?”他答:“字本无神,人诚则灵。”后来陆彻赴京应试,临别那夜,师徒在秦淮河边酒肆对酌,陆彻醉中挥毫题壁:“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笔墨动天听。”
如今陆彻已是名动京华的“飞泉先生”,一幅字可在琉璃厂换一座小院。而这四句诗,写的是虚白馆,亦是写他秦泰鸿。
泰鸿望向中庭。七竿湘妃竹是亡妻手植,翠柏则是父亲秦道明当年从泰山带回的苗。诗里“寄幽怀”三字,戳得他心口发涩——陆彻知他这四十年幽怀何寄。
暮色渐合时,他研开童子新送的松烟墨,在飞泉诗笺后提笔续道:
暗室慎独不欺性,明堂洁净有素斋。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车马声。泰鸿蹙眉,见竹隙外灯笼摇晃,三四个人影已至阶前。
卷二嘉客
为首者着月白杭绸直裰,未及而立,眉眼与泰鸿有三分相似,只是神色间多了浮动的光华。这便是秦嘉,泰鸿兄长秦泰云的独子。
“岳叔安好。”秦嘉长揖及地,身后二人亦行礼。一人着靛蓝道袍,面容清癯;另一人锦衣华服,指戴翡翠扳指。
泰鸿不起身,只以竹箸拨了拨铜炉香灰:“今日并非初一十五。”
“侄儿知岳叔不喜叨扰。”秦嘉笑着自行入馆,示意随从抬进朱漆食盒,“只是有两位贵客,定要亲谒岳翁。”他侧身引见:“这位是苏州云镜斋主沈自牧先生,精鉴古物,尤擅辨字。这位是京城宝翰堂少东家周世宁公子。”
沈自牧上前深施一礼:“晚生沈自牧,久仰岳翁‘江淮第一笔’之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声如击磬,举止有度。
周世宁却只拱了拱手,目光已在馆内逡巡,掠过壁上条幅、案头镇纸,最后落在泰鸿续诗的手稿上,眉梢微动。
秦嘉亲自布菜。素烩三珍、梅花豆腐、松茸清汤,并一壶三十年陈的惠泉酒。酒过三巡,周世宁终于开口:“闻岳翁有‘三不书’之规:不书寿屏,不书墓志,不书商匾。不知可有此事?”
“有。”
“巧了。”周世宁从袖中取出一纸金花笺,“家父今岁六十,欲求岳翁八字吉言制匾,悬于祖宅中堂。润笔嘛……”他伸出三指。
秦嘉在旁接口:“周公子愿出三千两。”
馆内静极。炉中柏子香“噼啪”爆出星火。
沈自牧忽道:“岳翁请看此物。”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启盖后,内铺杏黄软缎,上卧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盘螭衔芝,印面朱文篆“慎独斋”三字。
泰鸿瞳孔微缩。
“晚生年前在扬州偶得此印。”沈自牧道,“卖主说是三十年前江淮书院旧物。闻岳翁当年在书院曾有‘慎独斋’别号,特携来求证。”
烛光下,青玉温润如脂。泰鸿记得这方印——弘治十八年冬,书院山长顾老先生亲手赠他,勉他“君子慎独”。后来书院毁于火,此印不知所踪。
“确是旧物。”泰鸿声音干涩。
沈自牧合上木匣,双手奉上:“物归原主,晚生之幸。”
周世宁抚掌而笑:“好一段佳话!沈先生大义,更显此印缘分。岳翁不如成全这‘印缘人缘’双全之美?”
秦嘉适时斟酒:“岳叔近年少有大幅,周公子诚意拳拳……”
“不书。”泰鸿截断话头。
周世宁笑容僵住。秦嘉急忙打圆场,沈自牧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壁上一条泛黄的斗方,那是泰鸿早年所书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良久,周世宁起身告辞。秦嘉追出去前,回头对泰鸿低语:“岳叔,周家与金陵按察使是姻亲。”
竹扉掩上,车马声远去。沈自牧却未走,他静静看着泰鸿收拾碗箸,忽然道:“晚生有一问。”
“讲。”
“岳翁可知陆飞泉陆先生近况?”
泰鸿手一顿。沈自牧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是陆彻新作的《江淮胜览图序》,纸尾钤“飞泉”朱印,文中极言江淮人文之盛,末段写道:
“余少时从岳翁泰鸿先生游,得窥书道真谛。先生尝云:字如云中镜,可照天地心。今作此序,犹忆先生扶腕教运笔时,墨香透纸背。”
泰鸿阅罢,默然将纸卷好。沈自牧深施一礼:“陆先生嘱我传话:今岁重阳,盼在金陵清凉山扫叶楼,与岳翁一晤。”
“他为何不自来?”
“陆先生……”沈自牧迟疑片刻,“身不由己。”
待沈自牧身影没入夜色,泰鸿独坐中庭。月过竹梢,他忽见秦嘉遗落的锦囊,内有一纸清单,列着:
“王尚书寿屏,润八百两;
李盐商园记,润五百两;
周府匾额,议三千两。
合计可折田亩、古玩,或兑京中银票。
注:云镜斋沈某作中,抽一成。”
最后一行小字:“岳翁近年手颤,真迹日少,宜趁时。”
泰鸿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石阶。他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般春夜,陆彻在书院灯下临《兰亭序》,他立在身后说:“字贵筋骨,犹人贵气节。”
陆彻回头,眼如星子:“学生谨记。”
而今星子落入了繁华尘网。
卷三旧雨
清明后,泰鸿下山赴金陵。
舟行运河,橹声欸乃。过镇江时,见北固山楼阁隐现,他忽想起陆彻中举那年,师徒同游此地。陆彻在甘露寺壁题诗,中有“龙起凤鸣入霄际”之句,寺僧惊为天人,奉若珍宝。
如今那首诗,怕已随寺庙重修,湮没在石灰底下。
抵金陵那日,微雨。扫叶楼在清凉山南麓,泰鸿踏着湿滑石阶往上,忽听楼中传来笑语。透过花窗,见七八人围坐,主位上一人着沉香色道袍,正执壶斟茶——虽鬓已微霜,眉眼仍是当年模样。
“岳翁到!”不知谁喊了一声。
满座皆起。陆彻疾步迎来,未及开口,泰鸿已拱手:“飞泉先生。”
陆彻怔住,旋即苦笑:“老师折煞学生。”他引泰鸿入上座,一一介绍在座名流:金陵书画会长、报恩寺住持、两位致仕翰林,还有两位盐商模样的富贾。
茶过两巡,话题自然转到书画。盐商中姓赵的忽然道:“久闻岳翁与飞泉先生师徒佳话。今日难得,何不合作一帧,让我等开眼?”
众人附和。陆彻看向泰鸿,泰鸿淡淡道:“老拙久未提笔,手生。”
“诶,岳翁过谦。”赵盐商使眼色,仆从已抬上梨花木画案,铺开丈二宣纸。陆彻起身研墨,动作熟稔如当年在书院侍奉。
泰鸿不动。座中气氛渐僵。
报恩寺住持圆觉法师忽道:“老衲倒想起一桩公案。昔年怀素醉后狂草,醒观自书,问弟子:‘此何字?’弟子答:‘师醉中书,吾等不识。’怀素笑曰:‘我亦不识。’”他转向泰鸿:“岳翁看,这识与不识,要紧否?”
泰鸿知他在解围,缓了神色:“法师妙喻。”
陆彻趁机道:“学生近日得倪云林《容膝斋图》摹本,有几处笔意参不透,恳请老师指点。”他从紫檀画筒取出卷轴——果然是旧话题,泰鸿当年在书院常讲倪瓒“折带皴”。
众人围观点评,方才尴尬暂缓。茶会散时,陆彻独留泰鸿,二人登楼远眺。秦淮河如带,远处城墙隐在暮霭中。
“老师还在生学生的气。”陆彻先开口。
泰鸿不答,看归鸦点点。
“嘉侄送来那方眉纹歙砚,老师可还合用?”
“你让他送的?”
陆彻默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宁之事,学生已知。老师拒得好——那周家与阉党有染,字若给他,污了笔墨。”
泰鸿冷笑:“你既知,为何还让沈自牧牵线?”
“自牧兄不知内情,是学生托他试探。”陆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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