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又是一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进书架 下一页 回目录
最新网址:wap.4xiaoshuo.org
    《又是一天》 (第1/3页)

    卷一竹影

    崇祯十六年,癸未岁暮。扬州城西三十里有小丘,丘畔生竹千竿,中有精舍三楹,匾曰“虚白”。时值腊月,朔风过处,黄叶积阶可没履,唯庭前那几丛凤尾竹犹自青翠。竹声飒飒,似与檐角铁马相应和。

    精舍主人姓张,讳云镜,字明澈。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原任礼部主事,甲申年京师陷,遂携妻孥南归,于此结庐五载。世人多道他“佯狂避世”,唯二三知交晓得,此人骨子里是“宁抱竹死,不逐絮飞”的脾性。

    这日清晨,霜浓如雪。云镜裹着半旧灰鼠裘,正俯身拾阶上落叶。叶是银杏叶,扇形,金黄金黄铺了一地。他拾得极慢,每片都要端详叶脉走向,仿佛在鉴阅法帖。身后童子名唤阿拙,抱着竹帚侍立,冻得鼻尖通红。

    “阿拙,你看这片。”云镜拈起一叶,对着晨光,“筋络纵横,不似凋零物,倒像…像怀素醉后笔意。”

    童子凑近看,茫然点头。他十岁被卖到张家,如今十三岁,识得几百字,却不懂什么怀素张旭。只晓得主人这三年,每晨拾叶,已攒满七只藤箱。箱上墨书“乙酉秋声”、“丙戌霜迹”、“丁亥风痕”…

    忽然竹丛深处传来稚语:“爹爹又在与叶子说话么?”

    但见个五六岁女童,梳双丫髻,穿杏子红绫袄,从竹隙间钻出来。手里攥着几段枯竹枝,枝上竟用丝线系着些石片、松果、碎瓷,风过处叮咚作响。

    云镜展颜:“嘉儿又做风铃了?”

    这名唤嘉儿的正是他幼女。三年前生于这竹园,落地时不哭反笑,接生婆连称奇事。云镜中年得女,视若明珠,偏这女儿性喜自然,不恋金玉,专爱拾些野物把玩。

    “爹爹看,”嘉儿举起竹枝,“这个青石片像不像小鱼?松果是胖和尚,瓷片是月亮…”她忽然歪头,“昨儿梦里,月亮掉进池塘碎了,我就去捡回来啦。”

    云镜心中一动。俯身将女儿抱起,那枯竹风铃沙沙作响,竟成天然清音。他望向阶前“虚白”匾额,忽然道:“阿拙,取我松烟墨、澄心纸来。”

    卷二暗室

    精舍东厢有斗室,广不盈丈。北壁开小窗,正对竹梢;南墙立榆木书架,架上不置经史,尽是些奇石、古藤、陶埙、贝叶。地设蒲团二,中置矮几,几上唯紫砂壶一、素瓷盏三。此即云镜所谓“暗室”——取“暗室不欺”意,实为观心之所。

    此刻矮几上铺开四尺宣纸。云镜盘膝而坐,闭目良久。嘉儿趴在对侧蒲团上,托腮看父亲鼻尖——那里有粒浅褐小痣,她私心里唤作“墨星子”。

    墨是上等松烟,研得极浓。云镜忽睁眼,拈起中号狼毫,不蘸清水,径直探入砚池。腕悬半空,凝住不动。

    窗外风骤紧。竹涛声由远及近,如万马踏过空谷。云镜腕落笔走,却不是写字——那笔锋在纸上纵横捭阖,忽如斧劈,忽似游丝,浓淡干湿燥五色俱现。但见老竹盘根、新笋破土、风摇叶浪、露滴梢头…竟全在笔墨间。

    嘉儿看痴了。她不知这是“六分半书”,亦不懂“以画入书”的妙理,只觉满纸都是自家园子里那些竹魂竹魄。最后一笔落下,云镜掷笔,纸上赫然是首诗: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题款小字:“丁亥腊月观竹偶得云镜”

    “爹爹这是画还是字呀?”嘉儿伸出小指点着那些竹节——分明是篆籀笔法,却真有竹之形。

    “非画非字,亦画亦字。”云镜搁笔,目中有光,“嘉儿你看,这‘竹’字最后一竖,可像昨夜那场急雨?”

    正说着,阿拙在门外禀报:“老爷,泰鸿先生到了。”

    云镜神色微变。徐泰鸿,字子翼,是他同年进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职。此人素有“琉璃球”诨号,最擅周旋,今日突然来访…

    “请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实是竹舍正厅。悬“慎独”匾,下设花梨木长案,上供一只天青釉弦纹瓶,瓶内插枯梅一枝。四壁无字画,唯西墙挂柄无弦古琴——琴身蛇腹断纹密布,铭“孤桐”二字。

    徐泰鸿已候了片刻。他四十许人,白面微须,穿沉香色纻丝直裰,外罩玄狐斗篷,通身透着金陵官场的精致。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闻脚步声转身,笑容先堆了满面:

    “明澈兄,你这‘竹隐’真堪比桃源了!”

    云镜拱手还礼,吩咐阿拙烹茶。二人分宾主落座,泰鸿目光扫过四壁,啧啧道:“别人家悬名家字画,兄台挂无弦琴。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子翼兄冒寒来访,不是为品评寒舍罢?”

    泰鸿笑容微敛,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笺,双手奉上:“实不相瞒,受人所托——岳翁老先生七十大寿在即,金陵诸名士欲制‘千寿屏’为贺。兄台书法冠绝东南,这序文…”

    云镜不接:“岳翁门生遍朝野,何须我这避世之人笔墨?”

    “兄台此言差矣。”泰鸿倾身,“岳翁昨日茶会上亲口说:‘当今作字,能得晋唐风骨者,唯云镜一人。’”他压低声音,“况且…寿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书居其五,兄台若题此序,来日起复…”

    话未说完,云镜忽闻屏风后窸窣声。转头看,却是嘉儿扒着屏风边缘,露出半张小脸,眼珠乌溜溜转。

    泰鸿也瞧见了,顺势笑道:“这便是令嫒?来,伯父有见面礼。”从怀中摸出枚羊脂玉连环,玲珑可爱。

    嘉儿不接,反仰脸问:“岳翁…是那个写‘龙起凤鸣’的老爷爷么?”

    满室俱寂。泰鸿笑容僵住,云镜沉声:“嘉儿,不得无礼。”

    “昨日陈婶讲故事说的嘛。”嘉儿脆生生背起来,“‘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后面记不得啦。”

    泰鸿脸色由白转红,复又堆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过…”他转向云镜,意味深长,“连仆妇都知岳翁名望,兄台真忍心推却?况且这贺诗是费子昂所作,费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面子…”

    云镜起身走到西墙,轻抚无弦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这…略知一二。”

    “琴无弦,何以发音?”云镜自问自答,“以心弦发音。字无求,何以动人?以本心动人。”他转身,目如寒潭,“岳翁之寿,自有公卿赋诗。云镜笔拙,不堪玷污寿屏。”

    泰鸿知不可强,长叹收卷。临行忽道:“闻兄台近年作《竹谱》百幅,可否一观?”

    云镜沉吟片刻,引至书房,展开数轴。泰鸿观罢,击节赞叹:“飞泉倾诚绝妙作,字赋流畅两俱佳!此等笔墨,埋没竹野岂不可惜?这样,卷我带走,必在金陵为兄台传名。”

    云镜本欲拒,转念却道:“如此,有劳了。”

    卷四浮誉

    腊月廿三,祭灶日。扬州城年味已浓,竹园却依旧清寂。云镜晨起忽觉心悸,推开窗,见东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时,妻王氏布菜,欲言又止。云镜搁箸:“有事但说无妨。”

    “昨日舅家表兄来信,说…说老爷的《竹谱》,在金陵纸贵了。”

    “哦?”

    “说岳翁寿宴上,徐大人当众展卷,满座皆惊。有翰林赞‘草圣再世’,有尚书叹‘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卖到十两银子一卷。”

    云镜默然。良久,问:“然后呢?”

    王氏垂目:“表兄说,这是好机缘。老爷若肯…肯稍作周旋,起复指日可待。咱家祖产在淮安,这些年…”

    “你也觉得我该去求个官做?”云镜声音很轻。

    王氏忽抬头,泪光莹然:“妾非慕荣华。只是嘉儿渐大,总不能在竹园困一辈子。将来议亲,总要…”

    话被阿拙的惊呼打断:“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车马!”

    但见竹径尽头,十数人抬着礼箱迤逦而来。为首是个锦袍中年,老远便拱手:“张老爷!晚生金陵‘漱玉斋’掌柜,特来求墨宝!”

    原来那日寿宴后,《竹谱》名声不胫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机,快马加鞭来扬州——都说这位张老爷性情孤高,须趁热打铁。

    云镜立在阶前,看那些人将礼箱打开:湖笔十盒、徽墨廿锭、端砚八方、泥金笺百幅…阳光照在绫罗绸缎上,晃得人眼晕。

    掌柜打千道:“这些是润笔之仪。老爷只需月作字画二十幅,敝号愿以每幅五十两收购,立契三年!”

    围观的村童发出惊叹。五十两,够庄户人家吃用五年。

    云镜却看向最后那只小箱。箱开处,竟是套孩童首饰:金镶玉长命锁、珍珠耳坠、珊瑚手串…掌柜陪笑:“听闻老爷有千金,些许玩物…”

    嘉儿原本躲在父亲身后,此刻忽然钻出来,抓起那长命锁。众人心下一松——有戏。

    却见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树下,踮脚将锁挂上枯枝。转身拍手笑:“这下梅花也有项链啦!”

    哄笑声中,掌柜脸色阵红阵白。云镜缓缓开口:“《竹谱》本为自娱,诸公错爱。这些厚礼,还请带回。”

    “张老爷!价钱好商量!六十两!不,八十两!”

    云镜已转身入内。阿拙正要掩门,忽闻马蹄急响,马上滚下个汗流浃背的信使:“扬州府急递!张云镜老爷可在?”

    信是徐泰鸿亲笔。云镜拆阅,神色渐凝。原来岳翁见《竹谱》后,竟托泰鸿传话:愿收云镜为关门弟子,并保举入国子监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发抖——国子监博士虽只六品,却是清贵之极,将来入阁都有可能。

    “老爷…”她声音发颤。

    云镜折信,闭目。庭中风起,那挂枯枝上的金锁叮当作响,混着竹声,竟成凄清调子。

    卷五幽怀

    当夜,云镜独坐暗室。不点灯,任月光从北窗泻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万历四十七年殿试,十九岁的自己意气风发,在策论中写“愿为苍生请命”;想起天启年间在礼部,见魏阉生祠遍地,愤而辞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亲眼见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来,百官鸟兽散…

    “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他喃喃自语。白日泰鸿信中,除却岳翁美意,还附了首诗,正是这两句。诗后有小注:“子翼兄当劝云镜,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什么是时务?是剃发易服?是颂圣称臣?还是如岳翁那般,一面写着“龙起凤鸣”的忠君诗,一面为新朝编纂《贰臣传》?

    月光移到西墙,照亮无弦琴旁新挂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后所作,录的是旧句: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素斋…他忽觉饥肠辘辘。起身去厨下,见灶台温着碗粳米粥,两碟腌笋。王氏细心,知他夜里常饿。

    正吃着,忽闻细碎脚步声。嘉儿抱着布老虎,赤足站在门口:“爹爹,我饿。”

    父女对坐喝粥。嘉儿忽然说:“白日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我不喜欢。”

    “为何?”

    “陈婶说,戴上那些,脖子会重,头会低,就看不见天上的云了。”她舀起粥里的枣,“爹爹写字时,头从来不低。”

    云镜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4xiaoshuo.org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