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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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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屋》 (第3/3页)

刻,礼炮九响。曹侍郎起身,朗声宣颂圣恩,而后道:“今请庐州陈云镜先生,为《丙午江山胜览图》题写卷首跋——此乃盛典开笔第一书,诸公静观!”

    万众瞩目下,云镜自西阶登台。依旧青衫布履,唯手中多一长卷。至主案前,展卷——竟是素白宣纸,空空如也。

    曹侍郎蹙眉:“先生,稿本呢?”

    “在腹中。”云镜提笔,对十万观者,对千里云山,对那轮初升的秋阳,深深一揖。而后俯身,落笔。

    笔走龙蛇。字字如拳,行行似阵。非隶非楷,亦行亦草。始则从容,如闲庭信步;渐趋激越,若飞瀑倾崖;至中段,忽转沉郁,似幽谷回风;终归于平静,如老僧入定。

    全场寂然。唯闻笔锋与纸摩擦,沙沙如春蚕食叶。

    写罢,云镜掷笔。侍者二人悬起长卷,高逾一丈,字近百言。阳光透纸,墨色湛然,竟隐隐有金石之光。

    曹侍郎离座细观。初时微笑,继而凝眸,终至面色铁青。左右官员窃窃私语,台下骚动渐起。

    莫嘉在人群中,心跳如鼓。他识得云镜笔迹——这确是其平生力作,然内容……全然不是侍郎所授!

    跋文写道:

    “丙午之秋,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余本林叟,谬承征召,观此盛会,感慨系之。夫江山胜览,不在丹青妙笔,而在生民忧乐;文采风流,不假词章藻饰,贵有赤子肝胆。今见诸公挥毫,思及乙巳寒冬,黄河决堤,淮扬千里,饿殍载道。当是时也,诸公何在?笔墨何用?诗画何益?

    “或曰:此非雅集所宜言。然余谓: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今日作此长卷,献于御前,唯愿圣主垂览时,能见江南山水之美,亦见黎庶生计之艰。则此卷不为虚作,吾辈不为佞臣。

    “冒死直言,肝脑涂地。庐州野老陈云镜顿首。”

    静。死一般的寂静。

    曹侍郎手指微颤,指着“乙巳寒冬,黄河决堤”八字,声音从牙缝挤出:“陈先生,此是何意?”

    云镜整衣,从容道:“实录而已。乙巳冬,黄河决于铜瓦厢,朝廷赈银三十万两,经手者……”目视侍郎,“曹大人当时任河道总督,应比老夫清楚。”

    “你!”曹侍郎暴怒,旋即强压,“好,好个‘实录’!然今日盛典,圣上即将南巡,你在此大谈灾荒,岂非煞风景?岂非对今上不敬?”

    “民瘼所在,便是风景。”云镜朗声,“昔年范希文写《岳阳楼记》,先忧后乐;杜子美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皆避谈疾苦,只歌升平,文人风骨何在?”

    台下渐起私语。有白发名士颔首,有青年书生握拳。曹侍郎环视,知不可强压,忽冷笑:

    “陈先生高义。然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扰乱盛典,又该当何罪?”击掌,“来人!”

    四名甲士应声而上。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至。马上跳下一名绯袍太监,高举黄卷:

    “圣旨到——江南书画盛典诸人接旨!”

    全场跪倒。太监展旨,尖声诵读。原来是今上闻盛典将开,特从北京发来手谕,勉励江南文人“抒写性灵,不为俗套”,末尾竟有一句:

    “闻庐州陈云镜与焉。朕幼临其帖,今犹能诵。可令其作跋,录副驰进,以慰朕怀。”

    圣旨读罢,曹侍郎面如死灰。云镜叩首谢恩,起身时,自怀中取出昨夜所书跋文副本,奉与太监:“臣陈云镜,谨遵圣谕。此跋文副本,敬呈御览。”

    太监接过,细观,面色变幻。良久,卷起,深深看云镜一眼:“陈先生,果然字如其人。”转身对曹侍郎,“皇上还有口谕:盛典之事,悉由曹卿主持。然文人雅集,当以‘和’为贵。若有争议,可待朕南巡时,当面裁决。”

    话中机锋,谁都明白。曹侍郎伏地:“臣……遵旨。”

    太监上马离去。曹侍郎起身,掸尘,忽大笑:“好!陈先生敢言敢当,不愧今上赏识!盛典继续——请诸公开笔!”

    一场风暴,暂化无形。然谁都知道,裂痕已生,只待爆发。

    十二、雾霾

    盛典草草收场。《江山胜览图》虽成,然因卷首跋文之故,无人敢署己名。百丈长卷,竟成无主之作。

    三日后,曹侍郎宴请诸名士于秦淮画舫,名为“释嫌”,实则立威。云镜称病未往。当夜,飞泉被释,急至听松阁。

    “你太险!”飞泉劈面道,“若非圣旨骤至,此刻你已在按察司大牢!”

    云镜煮茶:“圣旨来得巧,是你之功?”

    “我岂有通天之能?”飞泉低声道,“是莫嘉那小子——他当夜出府,未回庐州,竟直奔扬州,求他父亲联络朝中故旧。莫三畏散财五千两,方打通关节,将你旧事上达天听。”

    云镜默然。沸水冲入紫砂,茶烟氤氲。

    “然此非长久计。”飞泉蹙眉,“曹侍郎睚眦必报,今碍于圣旨,暂不动你。待圣驾南巡后,必施报复。届时……”

    “届时我已归山。”云镜斟茶,“盛典既毕,我明日便向曹侍郎辞行。”

    “他岂会放虎归山?”

    “我有此物。”云镜取出锦囊,内卧那枚修补的翰林侍读官印。

    飞泉愕然:“这是……”

    “乙巳年冬,我砸毁此印,挂冠而去。按律,弃官私逃,当流三千里。”云镜平静道,“今我自首,请归案。曹侍郎可借此邀功,必不加阻。”

    “你疯了!”飞泉夺印,“自首?那是流放之罪!”

    “流放也好,斩首也罢,强似在此周旋。”云镜微笑,“飞泉,你记得当年黄河渡口的舟子么?”

    飞泉怔住。

    “他说,要看上游风光,须逆流而上。”云镜望窗外秦淮灯火,“这些年顺流而下,看似安稳,实则离本心愈远。今逆流一试,方知痛快。”

    二人对坐至深夜。临别,飞泉忽道:“那莫嘉,你如何看?”

    “赤子之心,惜乎生于豪富家。”

    “他可塑否?”

    云镜沉吟:“若经风霜,或成大器。然……”摇头,“难,难。”

    飞泉叹息而去。云镜独坐灯下,将修补的官印置于案上。烛光摇曳,铜印斑驳,裂痕宛然,如岁月皱纹。

    十三、通谐

    次日,云镜至曹侍郎府投印自首。不料门房称:侍郎大人偶感风寒,不见客。连去三日,皆如是。

    第四日,莫嘉匆匆来报:“曹侍郎昨夜急返京师,说是京中有要事。”

    “何事?”

    “似是……黄河旧案复发。”莫嘉压低声音,“家父来信,说都察院有人上本,重提乙巳年黄河决堤案。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曹侍郎当年经手赈银,恐难脱干系。”

    云镜怔住。忽想起盛典跋文中那句“乙巳寒冬,黄河决堤”,竟成谶语。

    十日后,消息证实:曹侍郎被锁拿进京,江宁官场震动。原定的圣驾南巡,也因此延期。江南书画盛典,虎头蛇尾,终成一场闹剧。

    秋风起时,云镜束装归庐。飞泉送至江边。渡口杨柳已秃,芦花胜雪。

    “此番归去,真不复出?”飞泉问。

    “青山待我久矣。”云镜负手望江,“倒是你,在官场,多保重。”

    飞泉苦笑:“经此一事,我亦心灰。已上表请辞,归耕故里。他日有暇,来玉屋讨杯茶喝。”

    二人揖别。舟子解缆,孤帆远影,渐没入烟波。

    云镜独立船头,看大江东去。忽闻岸上有马蹄声疾,一人一骑,沿江追来。近看,竟是莫嘉,在马上挥手高呼:

    “先生——等等!”

    舟子停橹。莫嘉奔至岸边,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奉上:“此晚生临《争座位帖》百遍后所作,请先生路上评点!”

    云镜接卷,展开。但见笔墨酣畅,已初具筋骨。尤其“忠义”二字,力透纸背。卷末题小字:“弟子莫嘉,丙午秋九月,沐手敬书。”

    “沐手敬书……”云镜喃喃,“好,好。”从袖中取出一枚柏子——玉屋石阶所拾,一直带在身边——递与莫嘉:

    “此物赠你。见它如见玉屋。”

    莫嘉跪接,泪流满面。舟渐行远,犹见少年跪在岸边,如石像。

    十四、归去

    腊月,云镜回到虚白山。玉屋无恙,唯石阶覆满黄叶。竹犹翠,柏愈苍。

    童子迎出,说这些月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皆婉拒。只有一封信,是京师来的,已置书案。

    云镜拆信,竟是御笔。原来今上细读他那篇跋文,又闻曹侍郎贪墨案发,感慨系之,特手书“两佳轩”三字赐他,并附短札:“卿字佳,文佳,胆识尤佳。然朕知卿志在山林,不强召。此匾赐卿,愿江南多一直臣。”

    随信还有一方新砚,端溪老坑,上刻八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云镜将御笔“两佳轩”制成匾,悬于门楣。却将原来手书“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联,移至书房内壁。新砚供于案头,与旧砚并立。

    除夕,大雪。云镜独坐轩中,温一壶酒,看雪落竹梢。忽闻叩门声,启之,见飞泉披蓑戴笠,立于风雪中,肩头一只青布包袱。

    “你来作甚?”

    “和你过年。”飞泉笑,从包袱取出卤味、冻梨,还有一幅卷轴,“看看,莫嘉寄来的。”

    展卷,是一幅《玉屋听雪图》。笔法虽稚,然意境全出:远山含雪,近竹垂玉,小屋内一灯如豆,窗前隐见二人对弈。题诗曰: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

    正是当初莫嘉在玉屋所诵之诗。然墨迹淋漓,显然重书过。

    “这小子进步神速。”飞泉叹道,“听说他回家后,谢绝一切应酬,闭门苦练。其父原要他接手盐号,他竟说‘愿效陈先生,以书画终老’。”

    云镜凝视画中灯火,良久:“诗是旧诗,然此刻读来,别有意趣。”

    “哦?”

    “当初他诵此诗,满是阿谀;今日重书,却有真情。”云镜指“虚悬京都岂求售”句,“此句他当初不懂,如今懂了。”

    二人对坐饮酒。夜渐深,雪愈大。飞泉醉眼朦胧:“照空,你说,咱们这一生,所求为何?”

    云镜推窗,风雪扑面。

    “求个不欺。”他轻轻说,“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飞泉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窗外,千山暮雪,万籁俱寂。唯玉屋一盏灯,在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亮如初心。

    十五、余响

    很多年后,莫嘉已成为扬州画坛宗师。他开馆授徒,第一条规矩是:学画先学做人。

    每年腊月,他必赴虚白山,在玉屋小住三日。云镜已很老了,白发如雪,仍每日晨起扫阶、临帖、煮茶。石阶缝隙里,柏树又落了许多籽,有些已长出细苗。

    丙午年的事,渐渐无人再提。只知后来曹侍郎被革职流放,江南文坛气象一新。飞泉归隐后,与云镜合著《虚白丛话》,刊行天下,士林争诵。

    又是一个春天。莫嘉在玉屋整理旧稿,忽于箱底发现一卷纸,展开,竟是当年云镜在江宁盛典上所书跋文的草稿。与正式版略有不同,其中一句被重重涂改:

    “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

    原稿却是:

    “诗文书画,若不能让弱者有力、悲者前行,虽工何益?”

    涂改处,墨迹氤氲,似被水滴浸过。

    莫嘉持卷问云镜。老人坐于竹荫下,眯眼看了好久,缓缓道:

    “那是……写至此处,忽忆乙巳年冬,黄河岸边,见灾民易子而食。一滴泪落,污了纸,只得改写。”

    风过竹梢,飒飒如雨。莫嘉忽然明白,老师毕生所守的,从不是什么清高,而是那滴无法在盛典上流下的、烫穿了纸背的泪。

    夕阳西下,石阶上,新旧柏籽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当年那场大雪前落下,哪些是后来无数个春天萌发。

    而玉屋依然安静,在岁月里,在山中,在一代代读书人的传说深处。偶尔有访客问起“地静虚白生玉屋”的下一句,守屋的童子会指向石阶:

    “看,都在那里了。”

    石阶尽头,竹门虚掩。门内,茶烟袅袅;门外,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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