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妇人夜遇大官人,贾府起风波 (第3/3页)
心腹十万火急的密报,知晓这位手眼通天的提刑大老爷要驾临本县这穷乡僻壤,顿时打起万分精神!
这提刑虽说品级不大,但属於监司大员,直消轻轻说一句「军城冤狱丛生」,自家这县令也算做到头了!
时文彬哪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吆喝起县衙里三班六房的主薄、押司、都头、衙役,连带着几个打杂的帮闲,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在南门外官道旁排班肃立,恭迎大驾。
一个个冻得鼻头发青,手脚僵硬,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马蹄声踏破寒夜,由远及近,三骑如离弦之箭,卷着冷风冲到近前。
大官人勒住缰绳,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鹌鹑般躬身行礼、噤若寒蝉的官吏人丛。
县令时文彬抢上前几步:「下官郸城县令时文彬,率阖衙属吏,恭迎大人大驾!大人鞍马劳顿,风尘仆仆,下官已在衙内略备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脸,容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稍解乏倦!」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礼。目光却似毒蛇的信子,越过时文彬那低垂的、油光发亮的头顶,精准地刺向县令身後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戳着个汉子。
此人五短身材,穿一身深青吏员服色,面色黑,貌不惊人,混在一堆官吏里,活脱脱就是块不起眼的顽石。
此刻他也随着众人躬身,姿态谦卑。
然而,就在大官人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汉子低垂的眼皮缝隙里,一道极其精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般的光芒。
大官人心中冷笑:宋公明!果然是你这黑厮!
「时县令不必如此大礼。」大官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本官此番为济州公干,顺道路过郓城县,倒是叨扰贵衙了。」
时文彬连声说着「折煞下官」、「蓬毕生辉」,点头哈腰地将大官人一行迎入县衙。
那黑押司宋江,始终低眉顺眼,活像个最本分不过的影子,紧紧缀在县令身後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不疾不徐。
可怪就怪在,他不过一个区区押司,竟能紧紧贴着县令落後半步!
那些主簿、都头反倒被他挤在了後头。
大官人心中了然,这宋江,才是搅动郓城这潭浑水的泥鳅精!
若非这小小城还有朱仝、雷横这等扎手的硬点子压着,这宋江怕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这郓城县一霸!
酒宴设在县衙後堂暖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如同蒸笼。
时文彬亲自把盏,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将酒浆斟得几乎溢出杯沿,嘴里翻来覆去滚着些「大人劳苦功高」、「下官五体投地,敬仰万分」的油滑套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於官吏轮番上前,将那阿谀奉承的浊酒一杯杯灌进肚肠。
轮到那黑矮押司宋江时,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谦卑恭敬,末了,觑着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不知————今夜可有下榻的清净去处?」
大官人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暂不曾有。」
宋江闻言,那黧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殷勤的笑花,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若不嫌弃下处腌臢寒酸,小人在城西巷子里倒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前院赁给了一对孤苦母女过活,虽是粗鄙人家,倒也安分。」
「後院却是独门独户,三间正房,还算齐整乾净,火炕、暖炉、被褥都是现成的。小人斗胆,请大人屈尊,暂歇贵体,也好让小人略尽地主之谊!」
大官人目光在宋江那张看似憨厚的黑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宋押司倒是个有心人。也罢,就叨扰了。
酒阑人散,宋江便在前头引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将大官人主仆引至城西一条僻静小巷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站定。
「大人,就是此处了,简陋得很,万望大人海涵。」宋江陪着笑,掏出钥匙,插进那冰冷的黄铜锁眼,轻轻一扭。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呻吟,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廉价脂粉和暖烘烘炭火气的甜腻暖风,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子正俏生生立在门内廊下!
正是那阎婆惜!
只见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半旧的桃红绫子小袄,袄子似乎特意剪裁过,紧紧裹着上身,将那鼓囊囊脯儿勒得愈发高耸挺翘!
袄襟却未系全,露出里面一抹葱绿抹胸的边缘,那抹胸低得吓人,腻白丰腴在灯影下泛着诱人的光晕。
下头只系着一条银红撒花棉裙,虽是冬日,裙腰却系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勒出那一段水蛇也似的绵软腰肢和滚圆的臀儿。
再看她脸上,薄施脂粉,描眉画眼,一张瓜子脸儿,下巴尖尖,透着股狐媚气。
阎婆惜没见到侧身一边的大官人,还当是这宋江来找她。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哟!宋三爷!您这大忙人,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还记得有我这号人?」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却喷着火,涂得猩红的薄嘴唇撇着,尖俏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子被冷落多时的怨毒与泼辣:「您老吩咐的话,我可是一字一句当圣旨供着呢!您让我别搭理那起子浪荡秧子,我就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沾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个庵里守节的姑子!」
「老娘这身子骨,清清白白!没背着你偷过一口野食儿!便是裤腰带都勒得死紧!我是收了人家几件黄白俗物、几盒胭脂水粉!那又怎麽了?」
「老娘替你守着这身子,收点子玩意儿当香火钱,难道还辱没了你宋押司不成?你宋三郎若是不信,只管去翻去查!老娘行得正坐得直!」
宋江尴尬的喝到:「住嘴!!」
阎婆惜冷笑:「住什麽嘴?横竖你也不稀罕!既然你那热被窝里用不着老娘暖脚,你那杆枪也戳不到老娘这靶子上————何必还拴着我?」
「求求你三爷,不如————不如发发慈悲,放了我这活寡妇!让我————让我另寻个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汉子!也省得在你宋三爷眼皮子底下,乾熬着,白白糟蹋了这副好皮囊!」
最後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後槽牙,带着刻骨的怨毒和赤裸裸的暗示,眼风却像刀子似的。
却这才发现身後还有侧边还有三个人,不由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