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线的家谱 (第3/3页)
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
向日葵的花苞在七月的热浪里炸开了花,金黄的花盘转着圈追太阳,像无数张仰着的笑脸。二丫把这景象绣进“线的家谱”,花盘里的籽用汤姆寄来的向日葵线,混着石沟村的棉线,摸上去鼓鼓囊囊的,像真的能剥出瓜子。
“巴西的热带雨林画里,该添只鹦鹉了,”胡小满举着绣绷凑过来,她正给藤蔓补绣锯齿边,“让它叼着线头飞,把热带的颜色带到线树上。”二丫点头,穿起翠绿线,在雨林深处绣了只蓝黄相间的鹦鹉,嘴里的线头缠着朵油菜花,翅尖沾着点埃及金字塔的金粉——是用沙漠细沙混着胶水做的颜料,绣出来带着糙糙的光。
周胜的“会发芽的油罐”在德国啤酒馆成了新宠。有个酿酒师照着油罐上的图案,用石沟村的菜籽油酿了种“线树啤酒”,酒标上绣着简化的家谱图,卖得比黑啤还火。“他说要把酒糟寄来当肥料,”周胜擦着新油罐笑,“让咱的向日葵长得更壮,说是‘啤酒喂大的花,喝起来有麦香’。”二丫把这趣事绣成小插图,贴在向日葵的花盘旁,酿酒师的围裙上绣着个迷你油罐,正往花根上倒啤酒。
刘大爷的线头手环成了石沟村的“通行证”,戴着手环的游客能免费进“线语屋”,还能领刘大爷亲手编的线头小玩意儿。有个日本老太太戴着手环,在绣棚里教大家绣樱花,花瓣用的是石沟村的板蓝根染的线,粉里透着点蓝,像带着晨露的花。“这是‘中日樱花’,”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根在日本,开在石沟村。”二丫把这朵特殊的樱花绣在线树的新枝上,旁边挨着法国薰衣草和俄国套娃,像串热闹的糖葫芦。
皮埃尔的摄影机镜头对准了绣棚里的“国际绣班”:德国游客绣啤酒杯,杯沿飘着蒲公英;埃及姑娘补绣金字塔的阴影,用的是周胜油坊的炭黑;巴西男孩给鹦鹉的尾羽加了道彩虹线,说是亚马逊河的颜色。“这些针脚会说话,”他对着镜头喃喃,“比翻译机还准,说的都是‘我喜欢你’。”
栓柱的绣花手艺长进不少,已经能绣出像样的油罐了。他把自己绣的油罐贴在“线的家谱”的角落里,罐口飘着根线,连着汤姆的向日葵。有天他偷偷拿了刘大爷的法国金线,在油罐旁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字,虽然笔画不对,却让二丫红了眼眶。“这字不用改,”她摸着那金线,“心里有爱,绣出来的就是爱。”
入秋时,德国酿酒师真的寄来了酒糟,装在印着“线树啤酒”的木桶里,桶身上绣着朵油菜花。周胜把酒糟拌进向日葵的土里,花盘果然长得更大了,籽也更饱满。二丫摘了些新熟的瓜子,用丝线串成项链,挂在线树上,说要“让线树也尝尝自己的果”。有个法国游客买走了串瓜子项链,说要挂在巴黎文化馆的线树模型上,“让法国的线树也结石沟村的果”。
“线的家谱”已经铺到了绣棚外的空地上,边缘的菜籽苗长到半尺高,抽出了细长的苔,眼看就要开花。二丫在苔梗上绣了些小小的蚜虫,黑黢黢的,却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别小看这些虫,”她对围着看的孩子说,“它们也是这家谱里的一员,吃着石沟村的菜,长在石沟村的布上。”
俄国的套娃屏风终于完工了,十二个娃娃层层嵌套,最小的那个只有指甲盖大,肚子里藏着根混纺线——中国棉线缠法国金线。老太太的代表团来取屏风时,特意带来台俄国刺绣机,说是“技术交流”。机器绣出的套娃图案又快又整齐,却少了点手绣的温度。“机器是手脚,”二丫摸着机器的针头,“心才是线,得用心,绣出来的才有魂。”
周胜的油坊添了个“油罐邮局”,游客可以把自己绣的小玩意儿放进迷你油罐,寄给世界各地的朋友。油罐上印着“石沟村制造”,封口用的是蓝印花布,布上绣着朵小小的线树。有个美国女孩寄了个油罐给汤姆,里面装着片向日葵花瓣和根刘大爷的线头,附言说“这是石沟村的阳光,你收好”。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风里像团燃烧的彩球,各国线头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支热闹的歌。老人让二丫把线树的影子拓在布上,绣成“影中线树”,贴在“线的家谱”的背面。“光有正面不行,”他说,“影子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也得记下来。”影子里的线树比正面的更舒展,枝桠伸得更远,仿佛要戳破布面,长到真正的天空里去。
巴西男孩的鹦鹉绣活被选进了巴黎的艺术展,标签上写着“来自石沟村的亚马逊”。露西发来照片,鹦鹉的尾羽在展厅的灯光下闪着彩虹光,引来好多人拍照。“有个艺术家说要和你合作,”露西的信里写,“用石沟村的线绣幅‘世界虫鸟图’,让所有生灵在布上做邻居。”二丫把信读给绣棚里的虫儿听,蚜虫仿佛听懂了,爬得更欢了。
深秋的雨打落了向日葵的叶子,花盘耷拉下来,像个疲倦的太阳。二丫把枯叶子的脉络拓在布上,绣成书签,送给来参加“秋收绣会”的客人。“这是向日葵的骨头,”她指着书签,“就像咱的线,枯了也有骨气,能接着讲故事。”德国游客把书签夹进啤酒酿造手册,说要“让啤酒也记住石沟村的秋天”。
栓柱背着新做的大绣绷,跟着二丫学绣“虫鸟图”。他负责绣蚂蚁,黑黢黢的小虫子排着队,从油罐底下爬到向日葵的花盘里,像在搬运瓜子。二丫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边缘,绣圈小小的脚印——栓柱的虎头鞋印、汤姆的运动鞋印、法国老太太的皮鞋印、俄国姑娘的皮靴印,一圈圈绕着布转,像给整个世界画了个跑道。
周胜在油坊的墙上拓了“线的家谱”的全景图,用菜籽油调颜料涂上去,风吹日晒也不掉色。他说这墙是“石沟村的脸”,来往的火车都能看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咱石沟村装着整个世界”。有回暴雨冲掉了块颜料,露出底下的黄土,周胜没补,反而在黄土上绣了朵油菜花,说“这才是最真的底色”。
刘大爷的身体不如前阵子了,却坚持每天去线树底下坐会儿。他把各国游客的留言缝成个布口袋,挂在线树上,口袋上绣着“线语集”三个字。有天他摸着口袋说:“等我走了,就把这口袋烧了,让烟带着这些话,顺着线树的枝桠,飘到所有朋友的梦里去。”二丫赶紧捂住他的嘴,却在心里记下了这话,偷偷在“线语集”的布口袋里绣了个小小的“长生锁”。
窗外的油菜苔开花了,星星点点的黄,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二丫的针落在“虫鸟图”的鹦鹉翅膀上,加了道德国啤酒的泡沫线,白花花的,像给翅膀镶了边。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装满啤酒杯绣品的油罐驶向德国,而绣棚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