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做戏,自然要做足 (第3/3页)
简单,固步自封,最後的结果就是原地自爆,完全开海,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再差了。
开海不只是有好的一面,白银的大量涌入,金钱无所不能的思想,正在蔓延,世风日下的确是不争的事实,甚至包括势豪向外奔逃的现象,这些事儿,都是要承受的代价,但光盯着缺点去看,那就和贱儒坐一桌了。
整体而言,地方上对於开海之事,是支持大於反对。
王梦麟当然要谨慎,他在凤阳府为官,凤阳府可是大明的龙兴之地。
朱翊钧见王梦麟,有些类似於年底的接见外官,都是询问地方情况,以便下情上达,王梦麟说话很小心,可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沈鲤是人在班上坐,赏赐天上来,他在文渊阁坐班,看着弹劾自己的奏疏,只能贴个空白浮票,而後等到了前来恩赏的大璫李佑恭。
这次恩赏颇有些没由来,等到沈鲤问清楚後,他的面色变得非常古怪了起来。
「不是演戏吗?我的意思是,陛下真的不知道这会同馆驿金银市那点黄金,只是杯水车薪吗?」沈鲤一直认为,去年会同馆驿金银市,就是陛下明知会如此,但还是要这麽做的故作姿态,是一种政治性的表演。
朕已经想尽办法了,可是还是不行,大家也都看到了,朕也不想这麽做,但大势催逼,不得不为,只能收天下黄金尽入内帑了。
「咱家当时在广州府,不知道其中详细,大宗伯随扈陛下左右,尚不清楚,就不必问咱家了。」李佑恭打了一手太极拳,表示不在现场,不知其详。
究竟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没想到,他李佑恭表示不清楚。
李佑恭内心的想法和沈鲤是一样的,陛下有个金算盘,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帐,陛下看两眼,拨一拨算盘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陛下很会算帐,这是事实,至於陛下对王梦麟说的话,和这次恩赏沈鲤,都是这出收黄金大戏的一部分。
做戏嘛,自然要做足。
李佑恭回到了通和宫御书房,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沈鲤的询问告知了陛下。
做宦官就是要这样,不要觉得能瞒得住圣上,欺瞒圣上,会把命搭进去,他可不想在陛下心里,留下一个勾结外官的印象,这个印象打下来,这辈子就到头了。
「这个老狐狸。」朱翊钧听完,嗤笑了一声,却没否认沈鲤的猜测,他骗骗王梦麟这样的外官还能骗得到,沈鲤这种阁臣,总能见到皇帝,对皇帝实在是太了解了。
收黄金也好,日後收白银也罢,这都是发行黄金宝钞的必然,从开始营造通和宫金库开始,这些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儿。
朱翊钧早就心里有数了,他是皇帝,他要琢磨,怎麽做,阻力才小一些。
李佑恭想起了陛下的一句训诫,要多读书,才能少受读书人的骗,陛下也是个读书人,看看这事儿办的,颇有大明读书人的风采了。
抢了势豪的黄金,分四十年给宝钞,势豪还得谢谢陛下圣恩浩荡,还得念着陛下的好,说陛下他不一样!
读书人,心肝脾肺全都是黑的。
朱翊钧看着李佑恭一言不发,摇头说道:「朕还愿意演一演,不就是为了照顾势豪们的情绪吗?怎麽,连演都不让朕演一下了?那行,日後朕也不演了。」
「那还是演一下的好。」李佑恭连连摆手说道:「最起码势豪还能宽慰一下自己。」
有些事儿,把遮羞布扯了,对谁都不好,还是这样更体面些。
陛下被国事所迫不得不为,势豪有忠君体国之心,主动献出,这才是更加正面的形象,皇帝为了发宝钞强抢势豪,势豪因为畏惧京营,不得不认这个栽,钱没了,名声也没了,大家都不体面。
「振武二十四年,好像振得有点过头了。」朱翊钧拿着一本《工部厂库疏》,有些挠头,万历初年的振武是倾尽所有的振武,皇帝把命放到了牌桌上的豪赌。
这种豪赌之下,到了万历二十四年,就成了眼下这个模样。
大明仅仅京师王恭厂,就有大小铅弹两千六百多万发,是两千多万发,开始朱翊钧还以为工部主事何士晋喝大了,把两百万写成了两千万,但确实是扎紮实实的两千六百多万发。
除了铅弹外,还有火药五十四万斤,而盆净焰硝的储量有足足六百万斤,盆净焰硝就是已经制好却没有和炭、硫磺混合的黑火药,真的要打国战,这六百万斤的焰硝,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变成火药。
除此之外,还有偏厢战车一万两千辆,偏厢战车是京营车营所需,每台车都要配有一门九斤野战火炮,十二把鸟统、三把平夷铳,三门虎蹲炮。
铁浑甲总计七万六千件;刀枪剑戟等长短兵二十四万件;弓弩五十三万件;
箭矢等八百万件。
大明不管不顾,把一切道德抛开,仅仅王恭厂武库,足够大明从嘉峪关打到巴黎去了。
「确实有点多了,不知不觉攒了这麽多出来。」李佑恭长期任京营提督内臣,他很清楚京营的火药用量,哪怕以万历十三年到万历十六年的入朝抗倭的消耗量而言,这些东西,足够大明用三十年了。
万历年间,几乎每一年都在打仗,但朝中没有一个士大夫,痛心疾首的喊穷兵黩武之害,连沈鲤都没说过,倒不是大明朝士大夫们就真的这麽怕皇帝,怕帝党的撕咬,而是大家都真心觉得,还是清一清库存比较好。
何士晋生怕被皇帝视为兴文医武之佞臣」,还专门请了大将军戚继光、总兵官李如松,到王恭厂去盘了下库,确定了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哎,维持现状吧。」朱翊钧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摆烂。
他停下了生产,围绕着这个武库的所有供应链上的匠人,都得失去饭碗,超过三万名兵部军器局的住坐工匠,就彻底没了事儿做。
住坐工匠不怕没钱赚,就怕停下来,停下来,代表着朝廷不需要了,代表着他们和永乐年间的船匠一样,要被抛弃了。
永乐开海落下帷幕,几个造船厂的住坐工匠,就被抛弃了,生活之凄惨,可谓是人间惨剧。
朱翊钧能做的有限,他只能一边生产,一边缓慢减少住坐工匠的规模,减产是不可能减产的,就是减少了住坐工匠的规模,随着生产技术的提高,产量甚至会不降反增。
万历初年,朱翊钧想让缇骑人人披甲都做不到,现在铁浑甲已经堆到库房都放不下的地步。
七万六千件铁浑甲,放在甲架上,真的一眼都看不到头。
当打仗所需要的军需,是去库存的时候,朝臣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穷兵黩武。
政治从来都是如此,矫枉必过正,既然是矫正兴文医武之风,那过正的现象必然会出现,比如京营要在皇帝出意外後让申时行陪葬,比如现在的武库过於膨胀,都是矫枉必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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