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旧时的光 (第3/3页)
人。」
张气定将已经熄灭的菸头扔在地上,踩了踩,然後自己掏了一包烟,抖了一支出来给对方续上。啵滋啵滋,旧烟引火新烟,撮了两口,这才继续慢条斯理地抽。
「我有个弟佬,岁数估计跟你差不多,退休也好几年了。」
「噢哟,那老师傅岁数蛮大了啊。」
「朝着八十岁去了。」
张气定笑了笑,看着远处云层越来越低,自是知道大雨肯定是要来的。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雷。
坐在檐头底下,打雷会不会劈自己呢?
去他娘的!
嚓。
掏出打火机,张气定再次给自己点燃一支烟,然後道:「阿弟现在还欢喜吃荸荠鲜肉馄饨吗?「嗯?懒得削皮,实在是馋了才会弄点馅芯裹馄饨……」
本来佝偻的老头儿,突然觉得这话怪怪的。
「阿弟你要是听话,朝後我请你吃长江刀鱼。」
轰隆!
一声惊雷,似乎是从滚滚云层中灌入到每一寸泥土里,恨不得将万物的魂灵都要炸开。
那一刻,谁都躲不开,谁都逃不掉。
「你……你……」
佝偻的身躯这一刻僵直,擡手指着张气定,「你……你是啥人?!你……你是啥人?!」
「你喊我一声阿大(哥哥)就可以。」
「你……你还活着!你……你哪会还活着!」
这一刻,脑子空白的老头儿仿佛数十年的记忆被揉碎,五十年?六十年?
太久远了,太遥远了。
他的记忆中,都快忘了那份记忆,都快忘了船上鲜肉馄饨的滋味,还有一碗虾子面,也是自己爹爹(父亲)专门点的。
倘若吃不下了,爹爹才会去吃。
坐在船舱里,起起伏伏、摇摇晃晃,倘使遇见耀盛的荷花,不怕扎手的话,摘一朵也不妨事。「阿弟,你还活着,真是……」
张气定攥紧了拳头,已经开始牙齿松动脱落的他,这会儿因为用力,嘴角缓缓流出了血水,他眼睛通红,仇恨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太好了!」
「我以为你已经……」
「我也以为你已经死了,我老子也这样以为……」
此时的张气定仿佛被抽乾了力气,终究是没有忍住,老泪纵横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後背。
已经老了啊。
哪怕是「龙背秀才」,也已经是个老秀才。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黄豆大的雨点落地,迅速由远及近,然後密密麻麻的雨点子形成雨帘,不多就是瓢泼大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两个老者痛哭了一场,蔡佳实的爷爷更是嚎哭到瑟瑟发抖,他把诸多思念、委屈、恐惧、悔恨……一股脑儿都说给了张气定听。
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两条船搭话的陌生哥哥姓张。
他知道自己不姓蔡。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敢对人说,不敢对自己的儿子说,不敢对自己的孙女说。
他给自己儿子收过屍,可是,自己的爹爹又在哪里呢?
数十年来,他佝偻的不仅仅是身躯,还有逐渐萎缩卑微的魂灵,他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在那窠臼牢笼之中,像个逗人快活的小丑活着。
他从残羹冷炙中寻找着美味珍馐的滋味,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快活。
他只能如此。
也以为会继续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
但是现在……
不,不是的。
从来就不是的。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给乡间的土路、场地带来一洼又一洼的水塘之後,时有时无的光亮让地面似是有无数的镜面。
远远看去,那便是成片的光。
而在油菜田旁边,撑着一顶大伞的张大象给蔡佳实遮着雨,一手撑伞,一手插兜,全然无所谓湿了半边,两人走得不紧不慢,并没有着急赶回去。
「你见过「蔡家住基』是怎样开丧的吗?」
「啊?」
蔡佳实一脸懵,她不知道为什麽张大象会说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见……见过?」
「嗯,那就好。」
对於张大象的问题,蔡佳实一脸懵,她不明白为什麽会突然跳到开丧这件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