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赵丽红回来了 (第2/3页)
“服装厂能挣多少?”
赵丽红没回答。她不想说"八千多"这个数字。还没进去呢,还没踩上缝纫机呢,还没拿到第一张工资条呢。说出来,像是在吹牛。
她这种人不吹牛,她只信到了手里的钱。
“反正,回去看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丽红姐,你走了这个铺谁来睡啊?”
“厂里会安排人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丽红姐。”
“嗯。”
“你能挣到钱最好,挣不到——也别回来了。”
赵丽红抬头看她,小周的脸倒挂在上铺边缘,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眼睛亮亮的,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待在家里。”小周说,“就算挣得少,待在家里。孩子——你不在,不行的。”
小周二十三岁,未婚,没有孩子。
但她在这间宿舍里听了十四个月赵丽红跟孩子视频通话的声音。
听了十四个月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听了十四个月的"信号不好"。
赵丽红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了。
九月十七号,下午一点二十。
东莞东站。
站台上人很多,九月不是春运,但东莞东站永远人多。
扛编织袋的、拖行李箱的、背着巨大双肩包的、手里提着桶装方便面的。
大部分是中青年,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深褐色,手上有茧,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不容易被辨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身体上的疲惫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那种过着一种悬浮的生活,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
人在东莞,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或者某个镇,或者某个村。
身体是出租屋的,技术是流水线的,时间是老板的,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
赵丽红扛着编织袋上了车。
硬座车厢,三人座靠窗。
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坐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还没开,对面坐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面前摆了一桶"今麦郎",还没撕盖子。他看了赵丽红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火车启动了。
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广告牌、等车的人、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然后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厂房、铁皮棚、高架桥、工地塔吊、商场广告、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她看了,隔着火车车窗,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矮,厂房变少,田地出现了,河出现了,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远远的,灰蓝色的,像一笔淡墨。
赵丽红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有细微的震动从车身传上来。
她想起了一些事。
来东莞那天,大宝送她出门。
那时候他六岁,刚从幼儿园毕业,还没上一年级。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抱着赵丽红的腿不松手。
赵丽红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宝你听话,妈妈过年就回来。”
大宝不说话,就是抱着她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他已经六岁了,知道哭没有用,这个认知太早了。
六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种事,但留守儿童学什么都比城里孩子快——学会忍耐比学会拼音更早。
小宝那时候三岁,还不太懂,他被奶奶抱在怀里,伸着两只小手往赵丽红的方向够。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声调往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赵丽红硬生生把大宝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站起来,拎着编织袋——就是现在座位底下这个——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头。
大宝站在院门口,没动。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她走远。
那个画面她记了十四个月。
每当焊排线焊到眼睛发酸的时候,每当月底算账发現又没攒下什么钱的时候,每当在出租屋里听到隔壁有小孩哭、心脏突然疼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冒出来。
大宝站在院门口。
六岁的小身板,灰色旧T恤,两只手垂着,看着她走远。
这次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会不会跑过来?
会跑的吧。
应该会跑过来的。
火车晃了一夜。
赵丽红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她太能扛了,十四个月里哪天不是沾枕头就着?是不想睡。
她不想浪费这十六个小时。
不是说她在做什么——她没拿手机刷视频,没跟旁边的人聊天,没吃东西(她带了两个面包,一直没打开)。她就是坐着,看窗外。
白天看田野、看山、看小站台上等车的人。
晚上看灯光、看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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