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能先试一天吗... (第3/3页)
一样,擦屁股都嫌硬。
钱美华抱着孩子凑过去,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工资发放周期为每月十号,如遇延迟超过五个工作日,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须支付双倍补偿金——”
念到这儿她停了。
不是念不下去。
是后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一条比一条狠,每一条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边。
钱美华活了六十年。
当过纺织厂的挡车工,糊过纸盒子,在菜场帮人杀过鱼。经手的合同、协议、收据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份了。
没有一份,是替干活的人说话的。
一份都没有。
张燕说:“这合同是陈总找律师起草的,县劳动局备了案。白纸黑字,盖了公章。”
王小慧没说话。
张燕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伸手,从王小慧手里把那截快揪断的线头一把扯了下来。
“我比你早进李建国的厂。他跑的时候,欠我的比欠你的多,我当时比你还怕,怕到整宿整宿睡不着,怕到看见缝纫机就犯恶心。”
王小慧抬起头。
她看见张燕的眼睛。
没有泪光。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同情,表情很平。
那不是“不怕了”的平静。
是“怕过了”的坦然。
怕透了,怕穿了,怕到最深处,反而踩到了实地。
“但我现在站这儿了。”
张燕往身后的车间扬了扬下巴。
“这个厂开工到今天,该日结的日结了,该月结的还没到日子——但预支出去的那批钱,一分没差过。”
“你要不信,车间里头五十个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问。”
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周桂兰在裁剪台前弯着腰画最后一片裁片,划粉在面料上留下精准的白线。
李小娟在二号烫台上推第十八遍归拔,动作比早上稳了不少。
王秀芬坐在三组工位上,埋头跑今天的第三条练习缝,收针的时候还专门停下来比了比线迹。
这些人里头,有一大半跟王小慧一样,被李建国坑过。
有追讨过的,有认栽了的。有骂过的,哭过的,大冬天坐在劳动局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的。
但她们回来了。
坐在了新的缝纫机前面,踩下了新的踏板。
王小慧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体两侧。
袖口那截线头已经被张燕扯走了。手指头无处可揪,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钱美华在后面急得嘴皮子直哆嗦。
但硬是一个字没插。
王小慧往车间里面看了一眼。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那个工位是空的。
那是她以前在老厂的位置。
当然,这不是老厂。机器不一样,灯不一样,墙上贴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位置一样。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空着。
像等了她很久。
“张燕姐。”
“嗯。”
“我能先试一天吗?”
张燕看了她三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你可算说了句人话”的笑。
“试什么试。”
她一把拽住王小慧的胳膊,往车间里面带。
“今天入职。先把两个月工资预支给你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