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相州 (第2/3页)
“契丹人来了。”他说,“三天前,契丹人的前锋到了相州城下。城里的人跑了一大半。我们也跑了。”
契丹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李俊生的心上。契丹人到了相州。也就是说,相州——他们拼了命赶了六十里路要去的相州——现在在契丹人的手里。
“相州城……被攻破了吗?”他问。
“没有。”老人摇头,“契丹人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扎了营,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城里的人都跑了——不跑等死吗?契丹人来了,能有什么好?”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你们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南方不打仗。只要能活命,去哪里都行。”
“从这里往南,要走多久?”
“不知道。”老人苦笑,“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李俊生看着这群难民——二三十个人,老弱妇孺居多,推着几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全部的家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但还有一种东西——那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老人家,”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那竹筒山楂蜂蜜汤——他一直没舍得喝——递给老人,“给孩子们喝点。路还长。”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那竹筒,又看着李俊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给我们?你自己呢?”
“我还有。”李俊生说,“孩子们更需要。”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接过竹筒,颤抖着手,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孩子。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捧着竹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爷爷,甜的!”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李俊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人……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恩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李俊生摇了摇头:“不用保佑我。你们快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老人又鞠了一躬,带着那群难民继续往南走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下。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州不能去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队伍中。七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的,有绝望的,有期待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和那个老人的对话。每一个人都知道——相州不能去了。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沙哑,“相州去不了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图——他在现代画的五代十国中期中原形势图。虽然简陋,但基本的城池、河流、山川都标注得很清楚。
相州在西北方向。邺都在西南方向,距离相州大约一百二十里。如果他们绕开相州,从东边绕过去,要多走至少五十里。一百七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几把野栗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不去邺都,他们还能去哪里?
南边?南边是后晋的地盘,但后晋马上就要灭亡了。契丹人正在南下,整个中原都在沦陷。往南走,只是把死亡推迟几天而已。
东边?东边是黄河,过了黄河是山东,那里是藩镇割据的地方,各路军阀打来打去,不比这里好多少。
北边?北边是契丹人。
西边?西边是太行山,翻过太行山是河东,那里是北汉的地盘——一个比后晋更小、更弱、更乱的割据政权。
整个棋盘上,没有一步活棋。
不——有一步。
李俊生的目光落在手绘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相州的西南方向,邺都的东北方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池,标注着两个字——
“安阳。”
安阳。相州治所所在的县城,但在五代十国时期,它是一座独立的城池,位于相州和邺都之间。如果相州被契丹人占了,安阳可能还在——它太小了,契丹人不一定会去占一个小县城。
“去安阳。”李俊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安阳在相州西南六十里,邺都东北六十里。我们先去安阳,在那里补充粮食和药品,然后再去邺都。”
“安阳?”韩彪皱起了眉头,“先生,安阳是个小地方,能有什么?”
“不一定有什么,但至少——契丹人不会去。安阳太小了,不值得他们去。我们在那里休整两天,然后绕道去邺都。”
“可是……我们没有粮食了。”张大小声说,“从这里到安阳,至少六十里。没有粮食,怎么走?”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走一步算一步。”他最终说,“路上总能找到吃的。野菜、野果、树皮、草根——什么都能吃。只要能撑到安阳,就有办法。”
没有人说话。七十六个人沉默地站在荒原上,秋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走吧。”李俊生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
他转过身,朝着西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动。
李俊生走了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七十六个人。
“走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着一个伤员,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韩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溃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上了队伍。
张大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他的步伐不稳,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默走在最后面,像一道影子。他的左肩在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荒原。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她的父亲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路。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走一步算一步。你真的这么想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那就别说。”她说,“走就行了。”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走就行了。”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七十六个人在荒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的鱼。
路上,他们找到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几棵野生的荠菜,一把酸涩的野山楂,几丛快要枯死的马齿苋。李俊生让所有人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交给苏晚晴处理。她把野菜和野果洗干净,用盐腌了一下,分给每个人一小把。
“吃的时候慢慢嚼,”她说,“嚼碎了再咽。这样胃里会舒服一些。”
所有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抢,没有人多拿。经过了这几天的磨难,这七十六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饥饿面前,他们没有变成野兽,而是变成了一群互相扶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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