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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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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5章 断尾求生 (第3/3页)

    十里外,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

    烟柱被风吹歪了腰,向东面缓缓倾斜。

    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琼这个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真果决。”

    换作寻常将领,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

    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

    可李琼做了。

    而且看这火势,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

    感慨过后,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

    他拉了拉缰绳,平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伤者就近救治,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

    “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分开看押。民夫先给口饭吃,别饿出事来。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

    “喏!”

    亲卫传令而去。

    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微微摇了摇头,策马转向了南方。

    ……

    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

    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帐帘上“刘”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拉得老长。

    帅帐内点了两盏铜灯,光线昏黄。

    刘靖卸了甲胄,换了一身半旧的便袍,坐在帅案后面。

    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黍粥。

    帐内人不多。庄三儿、袁袭、李松、刘七,加上两名随军书记。

    众人刚坐定,袁袭开口了。

    “节帅,连州方面传来的军报,此前忙于备战一直没来得及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过蜡封的竹筒,抽出绢帛重新铺开。

    连州的军报是五天前由镇抚司密探辗转送到大营的。

    从连州到潭州,翻山越岭数百里,快马接力走了两天半。

    彼时全军正在为今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军报收下后便暂压在帅案上,没有拿出来议论。

    眼下大战已了,正该把南面的局势理一理了。

    绢帛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是镇抚司惯用的蝇头小楷,墨迹都洇开了。

    但内容很清楚。

    张佶于连山大破刘龚。

    两万岭南兵在伏击中几近全军覆没,刘龚仅率两三千残部仓惶南逃。

    张佶随后留兵桂阳,已率主力北上郴州,奔卢光稠去了。

    刘靖看完,把绢帛随手丢在了案上,摇头失笑。

    “这刘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

    帐内几人神色各异。

    庄三儿第一个嗤笑出声。

    他左臂还吊在布兜里,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半条命都丢在了醴陵城头,此刻气色倒恢复了不少。

    “败了也好!”

    庄三儿大咧咧地说道:“省得拿下湖南之后还要分他刘隐一杯羹。那姓刘的打一开始就是来坐收渔利的,打顺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真刀真枪碰上硬茬子,立马吓破了胆。这等庸才,不要也罢。”

    袁袭却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刘龚大败,看似与咱们无碍,实则关乎全局。”

    袁袭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向南面。

    “刘龚那两万人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在连州、道州方向牵制了张佶的兵力。如今刘龚全军覆没,张佶不用再分兵南顾了。”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划动,停在了郴州。

    “张佶此人沉稳老辣,绝不会坐视南线稍安便高枕无忧。他已经率军北上郴州了。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此前全靠着咱们造出的威势,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一旦张佶带着蔡州老卒杀到,卢光稠必定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南方位。

    “卢光稠若被逐回虔州,衡州方面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到那时就成了孤军。姚彦章一旦腾出手来,凭他那一万五千兵马反扑茶陵,季将军怕是只能被迫撤离。”

    袁袭转过身来,望着刘靖。

    “届时南面的口子一开,张佶、姚彦章合兵北上,局面将会逆转。”

    帐内无人接话。

    李松低头盯着舆图,隐约品出了袁袭话里的意思。

    庄三儿挠了挠脸,大概也听懂了,但他不太擅长这种繁复的军机推演,便闭嘴不言。

    刘靖端起那碗凉黍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了。

    “袁袭说得对。咱们的时机紧迫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所以,咱们必须在南面局势逆转之前,拿下潭州城。”

    刘靖的手指点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拿不下潭州城,之前的一切努力,翻越大屏山也好、醴陵血战也好、今天这场大胜也好——全部都是白费。”

    “但反过来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只要拿下潭州城,大局便定。”

    “张佶也好,姚彦章也罢,他们再怎么能打,也不过是替马殷看家护院的鹰犬。主人都没了,鹰犬还替谁卖命?”

    帐内几人纷纷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李琼今日大败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潭州城。城内那十几万军民,亲耳听见了那三声巨响,又看见了漫天的烟尘和溃兵——这种事瞒不住的。”

    “即便马殷有心压下消息,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一战,马殷果然缩在城里,一兵一卒都没出。”

    袁袭嘴角微挑,接口道:“马殷怕中了夺城之计,不敢出城。可他紧闭城门,李琼就成了无人接应的孤军。这局棋,从他闭门死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刘靖薄唇一抿,嘴角带了点笑意。

    “况且,潭州城内,安插了不少镇抚司的密探。眼下该是这些密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节帅的意思是,让密探推波助澜?”

    “不必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靖说得轻描淡写:“只需要把一句话传遍全城就够了。”

    “什么话?”

    “‘李琼败了,三万精锐全军覆没,潭州已成死地。’”

    刘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该添油加醋的地方,让他们自行发挥。流言这等物事,从来不需要多准确,只需要够骇人就行。”

    帐内几人闻言,各怀心思。

    节帅打仗用刀,打完仗用嘴。

    这攻心之术,比刀还利。

    城里的守军本就是一万残部加两万临时征的青壮。

    这帮人当中,正经上过战阵的不到三成,余下的全是被强拉来的庄稼汉和匠役。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军心士气了。

    李琼在城外大败这种消息一传开,这帮人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就荡然无存了。

    刘靖话锋一转,说到了攻城的本钱。

    “今日一战,俘虏了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余,民夫三万口。”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潭州城那圈厚实的城墙线上,语气淡淡的。

    “攻城的时候,驱使俘虏和民夫为前驱。填壕、蚁附、消耗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箭矢。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锐再压上去。”

    帐内落了一瞬的静。

    庄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节帅,那些民夫……不少是湖南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

    刘靖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但没有半分犹豫。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头的箭矢和滚石,还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硬填——你选一个。”

    庄三儿闭上了嘴。

    刘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传令下去,民夫中愿降附者,战后编入屯田,分给田产。这话在攻城之前就告诉他们。”

    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稍微缓了缓。

    至少,不全是拿人命去填。

    帐内沉默了片刻,刘靖站直了身子,扫视一圈众将,沉声下令。

    “传我令。”

    “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车、壕桥,能造多少造多少。醴陵那边的民夫也调一批过来,帮着搬运木料。”

    “三日后,攻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帅案上那碗凉透的黍粥上,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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