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上) (第3/3页)
室里安静极了。那声音在空气里飘着,飘到每个人耳朵里。
(手术怎么还没开始?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了,这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音箱里还带着回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虽然手术室里的人学历在这个年代都算是高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但面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英语,没人听得懂。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屏幕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堵墙,一棵树,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许文元没有在场其他人的那种情绪,他对此表现的很平淡,特别平淡。
然后许文元看着实时传输画面里的医生说道,“You’re late.”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术室里所有人愣了一下。
“The dissection is done. Esophagus, stomach, lymph nodes. All done.”
(解剖已完成。食管、胃和淋巴结均已处理完毕。)
他顿了顿,口罩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bro.”
说完,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用开胸器打开胸腔,招呼工程师把镜头对准术区。
手术室里很安静,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屏幕那头,那个白人怔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看着镜头。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What did you say?”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这回不是傲慢了,是那种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Let's fire that damn tri-staple in and get this done.”
(让我们把那该死的tri-staple三排高低钉装好,把事情搞定)
许文元伸手。
沈连春把剪刀递过来,轻轻拍在许文元的手心里。
不过许文元没急着动,先看了一眼屏幕——史密斯医生还在那儿坐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画面,像是正在看解剖结构。
许文元看了一眼胸腔深处,肿瘤在那儿,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把食管撑得变了形。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又把路走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
“Proximal margin, 3 centimeters above the tumor. Right at the thoracic inlet.”
“Damn tumor, it's just too high.”
(“近端切缘,肿瘤上方三厘米。正好在胸廓入口处。”
“该死的肿瘤,位置太高了。”)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盯着画面,嘴微微张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许文元的剪刀伸进去,“咔嚓”一声,食管被剪断了。那根灰白色的管子断成两截,上端缩回去一点,下端还连着肿瘤。
断端整整齐齐,没有毛茬,没有撕扯,像用裁纸刀裁出来的一样。
许文元用钳子夹住肿瘤那一端,轻轻提起来,把视野清出来。
“荷包。”
器械护士把荷包缝合的针线递过来,针是3/8弧的,线是2-0的prolene,蓝色的,在无影灯下泛着光。
许文元接过去,开始缝荷包。
画面还在跳,2.8秒的延迟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手术室隔在时间的两端。
屏幕里,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First stitch from the adventitia, through the muscle layer, exiting at the submucosa.
Second stitch right next to it, same depth, same angle. Third, fourth—four stitches total, spaced evenly, less than two millimeters apart. A perfect circle.”
(第一针从外膜进,穿过肌层,从黏膜下出。第二针紧挨着第一针,同样的深度,同样的角度。第三针,第四针——一共四针,针距均匀,不到两毫米。一个规整的圆圈。)
他的声音刚落地,许文元的动作也停了。
那个荷包缝完,就在史密斯医生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一切都很完美,仿佛史密斯医生没有在教学,教授许文元怎么做手术,而只是一个讲解,在讲述许文元手术做的精美。
他还生怕别人看不懂,讲的很细致。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
四针,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每一针的深度都一样,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
那个荷包形成的圆圈完美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文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Done.”
许文元剪断线头,把针丢进弯盘里。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还保持着说话的姿势——嘴微微张着,话已经说完了,但还没闭上。他盯着画面,盯着那个已经缝完的荷包,盯了足足三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看颜值有点懵。
画面还在跳,2.8秒的延迟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手术室隔在时间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