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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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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暗流 (第1/3页)

    云衍是在扎针的时候听见那个消息的。

    那天夜里,通铺房其他人已经睡了。他坐在墙角,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那根银针慢慢刺进手三里。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肉底下慢慢搅。他咬着牙,等那阵酸胀过去。一息,两息,三息。酸胀没有退,反而更浓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漫开,从手三里漫到曲池,从曲池漫到肘髎,沿着那条他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路线,慢慢往上爬。

    这是第三天了。顾渊明说,疼说明有反应。不疼,说明已经死了。他的经脉没死。那些被断脉散堵了十六年的路,还在。只是堵得太久了,需要一点一点地凿。

    他闭着眼,感受那股酸胀爬过肘弯,爬过上臂,爬到肩膀。爬到肩膀的时候,它停住了。像一条河被一道坝截住,水漫到坝顶,却翻不过去。他知道那道坝在哪里——肩髃穴。那是手阳明大肠经和足阳明胃经交汇的地方,也是淤塞最严重的地方。顾渊明说,这地方叫“铁门槛”,能过去,整条手阳明经就通了三分之一。过不去,扎再多针也是白搭。

    他把针往里又推了半分。疼。疼得他额头冒汗,手指发颤。但他没有松手。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股酸胀,追到肩髃穴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用手去推,用肩去顶,用头去撞。墙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把那根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针在衣服上擦了擦,收进怀里。手三里那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拇指按住,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但比猫更稳。他侧过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人影从院墙边闪过,一闪就不见了。那个身影他很熟悉——矮,瘦,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谢昕。

    云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出现。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谢昕常走的那条小路。路两边是杂木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是新的痕迹,有人从这里跑过,跑得很急。他蹲下来,看那些被踩倒的草。草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泥,是血。他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铁锈味,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

    他把手指在草叶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收工后,他没有回通铺房,直接去了黑市那条路。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谢昕才从林子里钻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新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划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受伤了。”云衍说。

    谢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扯了扯袖子盖住。“小事。”他靠在树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云衍。云衍接过,没有吃。“昨天夜里,你去哪儿了。”

    谢昕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像猫被太阳晃了眼。“你看见我了?”

    “看见一个影子。”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去见了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被风听见。

    “谁。”

    谢昕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他转身要走。

    “谢昕。”云衍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手上那道伤,不是划的。是被人抓的。”云衍说,“五道指印,间距很宽。抓你的是个女人。”

    谢昕的肩膀绷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像水面油花一样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得不笑的笑。“你看得挺准。”他说,“是个女人。外门的。她找我帮她送点东西。”他顿了顿,“你别跟薛二娘说。”

    云衍看着他。“送什么。”

    谢昕转过身。月光下,那张瘦削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刀切开的苹果。“一些药材。她从药田偷的,让我帮她卖掉。”他走过来,在云衍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她出价很高。比我跑十趟都赚得多。我知道这不地道,但薛二娘那边压价太狠了。我得活着。”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昕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细长的,还是像猫的,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贪婪,是更深的、更黑的东西,像一口井,你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叫什么。”云衍问。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溶什么……溶月?不对,不是溶月。是另一个字。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姓溶。这姓少见,我就记住了。”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溶。这个姓他只听一个人用过——他娘。溶月。但溶月死了,死了十六年。怎么可能还有姓溶的人?是巧合,还是……他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下去,会问出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你小心点。”他说。

    谢昕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知道。”他走了。云衍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溶。他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名字。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扎针。他坐在墙角,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溶月的信。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内容,是字迹。溶月的字很清秀,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不张扬,不急躁,一步一步走。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

    溶。这个姓在青云宗很少见。他娘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养大,没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那这个“姓溶的女人”,是谁?是她娘家的什么人?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谢昕已经被卷进去了。那个女人的出价很高,比薛二娘高得多。谢昕说“我得活着”——这句话他懂。在杂役院待了七年的人,比谁都知道活着有多难。为了活着,人可以做出很多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顾渊明说过的话——“你以后也会怕。但怕的时候,记得想想娘。”他想了想娘。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然后他把书收进怀里,躺下。

    第二天,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不在。他在书架间等了一会儿,又到门口看了看,没有人。藏经阁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把那些书页压住,找了一块石头压在边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顾渊明的——顾渊明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有人在跑。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但道袍改过,腰身收得很紧,袖口也窄了,不像练功服,更像是一件常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散下来搭在耳侧。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轻蔑,是好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云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就是云衍?”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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