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8章 转身就是八巷胡同 (第2/3页)
第八条交界的位置,有一家老茶馆。茶馆没有招牌,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把竹椅,竹椅被坐得油亮,扶手处磨出了包浆,泛着深褐色的光。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人,街坊都叫他洪伯。洪伯的茶馆只卖一种茶——江城本地的粗茶,叶片大,梗子多,泡出来汤色发红,入口发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慢慢回甘。一杯茶一块钱,续水不要钱,从早坐到晚也是一块钱。
陆峥到的时候,老鬼已经坐在茶馆最里面那张桌子前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得黝黑的皮肤。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喝了一半,茶汤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另一杯是给陆峥的,还冒着热气。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来。竹椅发出一声吱呀,像一声很老很老的叹息。
“尝尝。”老鬼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洪伯的茶,别的地方喝不到。”
陆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梗,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那种精致的、层次分明的苦,是一种直来直去的、像一拳砸在胸口上的苦。他把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几秒钟,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往喉咙里走,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一个弯,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甜。
“怎么样?”老鬼问。
“苦。”陆峥又喝了一口,“苦完了,有一点甜。”
老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得见眼角堆起的皱纹,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洪伯说,他这茶,头道苦,二道涩,三道四道才出味。但现在的年轻人,喝一口就放下了,没人愿意等到第三道。”
陆峥低头看着杯里的茶。粗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从蜷缩的一小团变成一片一片完整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他想起沈知言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要等它自己醒过来。等不及的人,看见的永远是它睡着的样子。
“老枪那边,有新消息。”老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是刻意的压低,是习惯性的,像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被压低了的存在——声音,姿态,呼吸,一切都被调到刚好能听见、刚好不会被注意的刻度。
陆峥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第二道的茶,涩味上来了,比第一道更难入口。他没有放下杯子。
“苏蔓的弟弟,转院了。”老鬼说,“上周四的事。从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转到了上海的一家私立医院。手续是一个叫‘明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企业代办的。我查过了,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高天阳商会的一个理事。”
陆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茶杯是粗瓷的,杯壁很厚,茶水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烫着他的掌心。“苏蔓知道吗?”
“知道。转院手续上有她的签字。”
茶馆里忽然安静了。洪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用一把蒲扇扇炉子上的铝壶。蒲扇是旧的,边缘破了几个口子,扇出来的风不大,炉膛里的蜂窝煤被扇得一明一灭。铝壶嘴冒出的白汽被扇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远处巷子里传来小孩追逐的脚步声和笑声,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啪声,从这条胡同跑到那条胡同,跑远了,又跑回来。
“她弟弟的病,需要多少钱?”陆峥问。
“罕见病。基因疗法,一针七十万。一个疗程三针。医保不报。”老鬼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干,茶叶渣粘在杯底,褐色的,像一堆溺水的蛾子。“她弟弟今年十二岁。生病那年九岁。三年,九个疗程。”
陆峥把茶杯放下了。不是放在桌上,是放在了椅子旁边的地上。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株极小的草,只有两片叶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绿得很用力。他直起身,看着老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能救她?”老鬼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洪伯把茶杯搁在桌上——不重,但稳。“陆峥,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敌人狠。是自己人心软。你心软一次,就会心软第二次。心软第二次,你手里握的就不是枪了,是他们的命。”
陆峥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巷子深处。第八条胡同的入口就在茶馆旁边,窄窄的一条,被两堵老墙夹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黑,一层叠一层,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叶子的缝隙里露出墙砖原本的颜色——青灰色,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发白。他忽然发现,爬山虎这种植物,是从下往上长的。最老的叶子在最底下,颜色最深,几乎成了墨绿。越往上,叶子越嫩,颜色越浅,顶端新长出来的那些,是半透明的嫩绿,叶脉还没长全,软软的,风一吹就晃。但最老的叶子和最新的叶子,吸的是同一面墙的水汽,晒的是同一个太阳。
“老鬼。”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像洪伯的茶第一道入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