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江湖秋水 帝阙残阳 (第2/3页)
这诗他不会示人,只为自己存档,为这段历史、也为自己的心境,留下一个隐秘的注脚。
二
数日后,沈曾植自南昌来访。这位学问渊博、诗风奇崛的老友,也是“帝后驾崩”这一巨变的亲闻者。两人在精舍外的石亭对坐,清茶代酒,话题自然绕不开这震动天下的消息。
“伯严兄可闻京中近况?”沈曾植捻须低语,“听说摄政王载沣以醇亲王监国,袁世凯已被开缺回籍‘养疴’。朝局又将有一番变动。”
陈三立为友人斟茶,神色平静:“袁世凯之去,早在预料。戊戌旧怨,摄政王岂能忘怀?只是去了一个袁世凯,又能如何?中枢积弊已深,列强环伺,民心思变,岂是换一二人所能挽回?如今主少国疑,亲贵用事,恐非国家之福。”
沈曾植叹道:“兄所言甚是。太后在时,虽专制揽权,然其政治手腕老辣,尚能勉强维系全局。如今……唉。听说各地立宪请愿运动声势愈大,革命党人活动亦更加频繁。这天下,真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满楼,雨终将下。”陈三立望向亭外纷飞的黄叶,“只是不知这雨,是涤荡污浊的甘霖,还是摧毁一切的狂澜。”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子培兄近来诗作如何?”
沈曾植知他有意避开敏感时政的深入讨论,便顺势谈起诗艺:“近来多读佛典与西北史地之书,偶有所得,发为诗句,自觉稍脱前人窠臼,然求之当代,知音者稀。唯觉伯严兄近年之作,愈发凝练沉厚,将身世之感、家园之悲、史家之识,浑然熔铸于七律短章之中,深得杜韩神髓而自有面目,实为‘同光体’之圭臬。”
陈三立摇头:“石遗(陈衍)过誉,子培兄亦过誉矣。三立放废之人,唯借诗遣怀、存史而已。诗之一道,贵真贵诚。我心既有块垒,不得不吐,至于工拙高下,实非所计。倒是听闻南皮张相国(张之洞)近日亦屡有诗作,关切时局,然其位高权重,下笔自与我等江湖散人不同。”
两人遂就张之洞、郑孝胥等当代诗人作品交换看法,又谈及古籍版本、金石考据,话题渐渐转入纯粹的学问艺文领域。夕阳西下时,沈曾植告辞,陈三立送至精舍柴扉外。
“伯严兄保重。”沈曾植拱手道,“江湖虽远,然诗文可通心曲。世局虽纷,然学问可安魂魄。望兄珍摄。”
“子培兄亦请珍重。山河路远,或有再晤之期。”陈三立还礼。
目送友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陈三立独立良久。与沈曾植的交谈,让他感到一种身处同道之间的慰藉。他们这一代人,或许在政治上已无能为力,但在文化精神上,却依然可以通过诗文、学问,构建一个超越现实纷扰的、具有延续性的意义世界。这或许是他们对抗时间与遗忘、安顿自身灵魂的最后堡垒。
回到精舍,长子陈衡恪正在临摹一幅倪瓒的山水。见父亲归来,他放下笔,禀报道:“父亲,寅弟近日在准备应考‘江西官费留日学生’的甄别试。他志在研习比较语言学与历史,儿观其准备甚为充分。只是……”他略有迟疑,“只是此去东瀛,关山万里,寅弟年幼,儿与母亲不免担忧。”
陈三立走到长子画案前,看了看那幅笔意萧疏的临作,点头道:“师曾此画,已得云林清旷之气,甚好。”然后才转向留日之事,“寅儿志学之心坚定,天资亦堪造就。今日中国,非通达世界学术无以图存立新。东瀛维新有成,其治学方法、新知引进,颇有可借鉴处。官费名额难得,他既有志且有能力,自当鼓励。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因儿女之情、舐犊之私而绊其脚步?至于安危……求学异邦,固需谨慎,然亦是他历练之机。你可多嘱咐他为人处世、治学保健之道。”
陈衡恪恭敬应下。他深知父亲对弟弟期望甚深,亦将家族学问传承与适应新时代的希望,部分寄托于寅恪身上。
当夜,陈三立将陈寅恪唤至书房,父子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并未过多叮嘱生活琐事,而是着重谈了为学之根本:“寅儿,你此去东瀛,当以‘求真实、供鉴戒’为治学宗旨。无论中学西学、新学旧学,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