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租界余晖里的梦残 (第3/3页)
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无法接受以这样一种近乎“乞食”的方式回归故里。宁可在这异乡的孤独中慢慢枯萎,也不愿在族人复杂的目光下,扮演一个落魄返乡的“先生”。
电报送出后,他仿佛用尽了力气,病情又沉重了几分,咳嗽愈发频繁,低烧持续不退,夜间盗汗严重,衣衫常常被浸湿。老仆悄悄去当铺当掉了一件早年收藏的玉器,换来些钱请了位据说擅长治疗“虚痨”的德国医生。医生检查后,开了些药片和针剂,收费不菲,效果却依然不佳。
这期间,唯一让他感到些微慰藉的,是一封来自江西陈三立的信。信中未多谈时事,只关心他的病情,附了一首新作《寄怀吴彦复沪上》,诗云:“海角残春滞病身,故人书尺抵兼金。江湖卧久惊波恶,药裹扶衰觉夜深。各有孤儿缠世网,可堪同病损道心?西山烟雨衡庐月,回首平生泪满襟。”
诗句沉郁恳切,尤其是“各有孤儿缠世网”一句,道尽了两家家事烦恼的共鸣。吴保初读罢,不禁潸然泪下。至少,在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位故友懂得他的苦楚,尽管这懂得也无力改变什么。他提笔想回信,写了几句又撕掉,最终只让老仆以电报的方式汇去一句口信:“散原兄诗,已拜读。弟病骨支离,心神俱废,惟望兄保重。江南春尽,珍摄为宜。”
他连写一封完整回信的精力似乎都没有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寒冷。寒气袭人,吴保初的卧室门窗紧闭,生怕寒气入侵加重病体。室内少有新鲜空气对流,闷热并充斥着药味。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便呆望着天花板,或让老仆读几段无关痛痒的报纸新闻。嗣子吴炎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据说在外面结识了些朋友,学着做些“小生意”,具体做什么,吴保初不问,吴炎世也不说。
只有一次,吴炎世深夜醉醺醺地回来,闯入他的卧室,带着酒气冲他嚷道:“父亲!您知道如今外面什么样吗?革命党人到处活动,朝廷天天抓人!租界也不太平!咱们这破房子,说不定哪天会被牵连!您还抱着那些老黄历有什么用?不如……不如把剩下的字画古董都变卖了,咱们回安徽,或者……或者我去南洋闯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吴保初在昏暗中看着嗣子激动而模糊的脸,心中一片麻木。他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清晰:“我的东西……是我的。你要走……自便。去南洋……随你……”
吴炎世愣住,似乎没料到父亲如此反应。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摔门而去。
那一夜,吴保初彻夜未眠。他忽然似明白了很多事。他这一生,始终在“去”与“就”之间摇摆,在“新”与“旧”之间逡巡,既不敢像谭嗣同那样决绝地“冲决”,又不能像陈三立那样沉静地“退守”,更无法像丁惠康那样专注于一隅“建构”。他就像一叶无舵的扁舟,被时代的浪潮推来搡去,最终搁浅在现实的沙滩上,任由风吹日晒,慢慢沉落直至朽烂。
或许,儿子选择“南洋”,女儿选择“革命”,都是他们面对这浪潮的方式,尽管在他看来都充满风险与不确定,但至少,他们在试图掌控自己的方向。而他,连这点试图都没有了。
天色渐亮,租界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吴保初在晨光中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的不甘、悔恨与不安。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连同他这个人,都真的快要落幕了。在这落幕的余晖里,只有病痛是真实的,孤独是真实的,而那曾经有过的、关于功名、关于风雅、关于家国责任的旧梦,都已破碎成再也拼凑不齐的残片,散落在记忆的尘埃里。
老仆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侍候他服药。吴保初没有睁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着晨风,消散在满屋药香与窗外遥远市声交织的、混沌的黎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