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立语原期能立心,成名终究负名章 (第2/3页)
他顿了顿。
“敢问先生,这句话里的自欺,您是指安北王,还是指您自己?”
茶肆里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苏承锦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最后几声零星的拍掌还在空气里晃。
前排几个正拍着手的士子动作僵在半空,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人群边缘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青衫男人。
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手还搭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这一刻,整个茶肆安静了。
裴怀瑾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苏承锦那张半遮面具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他的肩膀、手臂、腰间,最后回到那双面具之下露出的下颌与嘴唇。
这是一个读书人习惯性的打量方式,先看气度,再看细节。
裴怀瑾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标识性的物件,没有佩玉,没有配刀,连腰带都是最普通的青布。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站在那里,身边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小圈空间,那些挤在一起的读书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往旁边退了半步。
裴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负在身后。
“这位公子,”裴怀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方才讲课时还要从容一些,“老夫在台上讲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你方才也在下面听了半个时辰,可老夫不认识你。”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温和的请的手势。
“你是何人?”
苏承锦没有报名,站在那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文章传遍天下,晚辈读过不少,也算是先生的学生,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先生。”
裴怀瑾笑了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长辈对年轻人求学之心的包容。
“公子请讲。”
苏承锦偏了偏头。
“先生方才说蒋先生趋利避害,气节有亏。”
裴怀瑾点了点头。
苏承锦话锋一转。
“那晚辈想问,先生自己呢?”
裴怀瑾的笑容没变,但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收紧了半分。
“先生三辞天子征召,名满天下,人皆称清高。”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好几个士子的表情立刻带上了自豪,裴怀瑾三辞天子诏命的事迹,是读书人最引以为傲的谈资。
苏承锦的下一句话紧跟着落下来。
“可先生又为何离开故土,前往京城?”
茶肆里有人呼吸声粗了一下。
“是收了何人的帖子?”
裴怀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进了何处的宅子?”
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举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承锦。
“与何人会晤?”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那个挂了大半辈子的慈和笑意,像是冻在了脸皮上,既收不回去,也展不开来。
他的右手从身后慢慢放下来,搭在长案的边缘。
数百双眼睛齐齐看向台上。
裴怀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这些目光和方才不一样,方才是仰望,是敬慕,是追随,现在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只是简单的目光,但对裴怀瑾来说,这已经足够致命。
他花了六十二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东西,根基不是学问,不是文章,而是不容置疑四个字,一旦有人开始问,就会有第二个人问,第二个人问完,就会有二十个人去查。
他必须立刻堵住这个口子。
裴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那个凝固的笑意收敛回去,没有急着辩解,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承锦,扫了一圈全场,然后把手从案沿上拿开,退后半步,站到长案正中央的位置,正对着苏承锦。
“公子的话,老夫听明白了,”裴怀瑾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讲课时的温厚从容,多了几分沉重,“你是在问老夫,是否言行不一。”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老夫这辈子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京城也去过,不止一次,但老夫不知公子所说的帖子、宅子、会晤,指的是什么。”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
“若是有什么误解,公子大可下来,与老夫当面说清。”
苏承锦看了裴怀瑾两息,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在这里当着数百人的面讲气节,”苏承锦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姿态,“晚辈的问题,也该当着数百人的面回答,不是吗?”
裴怀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听出来了,对面这个人就是来找麻烦的,此人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个字都恭恭敬敬,但实际效果是把自己死死钉在台上,不让他下来,不让他转移,不让他把对话变成私下的攻防。
你在台上讲气节,你就得在台上回答关于你自己气节的问题。
台下的嗡嗡声开始了,起先是前排几个年长的举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嘴唇在动,然后是中间几排的年轻士子,有人凑到同伴耳边说了什么,对方的表情立刻变了,再往后,靠近湖边廊沿的那几桌人已经不再压低声音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说裴先生收了谁的帖子,这话什么意思?”
“嘘,小声点。”
裴怀瑾站在台上,脊背依旧笔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套,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委屈的沉痛。
这个表情他练过,多少次对镜调整眉眼的角度,让那层沉痛看上去刚好到位,不会多到像是装的,也不会少到显得冷漠。
“公子,”裴怀瑾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老夫年过六旬,一辈子的清名,禁不起胡乱攀扯,你若有凭据,尽管拿出来。”
他抬起眼,正视苏承锦。
“你若没有凭据,那便请公子摘下面具,报上姓名,让天下人来评这个理。”
几个一直没表态的老者微微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裴怀瑾这话在理。
苏承锦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说得对,没有凭据,确实不该胡乱攀扯。”
裴怀瑾的眉头松了半分。
苏承锦接着开口。
“那晚辈换个问法。”
裴怀瑾的眉头又紧了回去。
“先生在烬州的旧居,是去年腊月开始闭门谢客的,随后先生乘一辆没有标识的青帘马车出城,走的是南门,车夫姓周,是先生府上的老人,马车沿官道行至三十里外的长亭驿,换了一辆更大的马车,那辆马车一路北上,进了京城。”
茶肆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百人的呼吸都轻了。
裴怀瑾站在台上,手指抠进了长案的木头边缘里。
“先生在京城停留许久,开坛讲课的日子数不胜数,可每隔几日先生便会去一处皇宫之中,先生是去见谁?”
苏承锦笑了笑。
“如今先生站在士林领袖的位置上,攻讦蒋家,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名士节气?还是说……受了皇宫中某位大人物的指示呢?”
裴怀瑾的脸色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沉痛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花了六十年建起来的墙,被人在底下挖了个洞,他不知道那个洞有多大,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说出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台下的人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前排的那几个举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他们不是傻子,面具人说的这些细节,真假暂且不论,但能当着裴怀瑾的面、当着数百人的面、如此笃定地说出来,本身就可以说明一件事了。
这个人有底气。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手里握着裴怀瑾的行踪细节,站在裴怀瑾的讲坛下面,不报名字,不露面容,不怒不急,这意味着什么?
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回忆最近关于裴怀瑾的各种传闻了。
角落里,之前那两个皱着眉头的年轻士子,此刻的表情已经从犹疑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裴怀瑾感觉到了场内气氛的变化,张了张嘴,把那股涌上来的恐惧压回去。
“荒谬,”裴怀瑾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还算稳当,“老夫去年腊月确实前往京城,但只是受邀前往京中讲课授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皇宫之中确实有人与老夫见过面,只不过是老夫受邀前去,研讨古典。”
这个回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没有必要了。
前排靠左的一个老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团,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苏承锦转向了裴怀瑾。
苏承锦没有给裴怀瑾太多时间,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晚辈不是来跟先生打嘴仗的,晚辈方才说过,先生的文章,晚辈读过不少,有些话写得好,好到晚辈至今记得。”
裴怀瑾死死盯着他。
“先生三十年前写过一篇文章,那篇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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