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是周绾君 (第3/3页)
”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决绝地“看”向周绾君(镜像),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障:“你替我活过了这十五年,你替我感受了所有的爱恨,你替我战斗,替我守护……你流淌的眼泪是真的,你心中的痛是真的,你的愤怒,你的坚守,你的……爱,都是真的!你……你就是周绾君!”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未来……都应该是你的!”本体意识的光晕开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那是一种释然,一种放手,一种……来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祝福与托付,“我……我不要‘回去’了。就这样……很好。能够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能够知道……有这样一个‘我’,在那么努力地、真实地活着,战斗着,爱着……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话音落下,不等周绾君(镜像)有任何回应,那纯净的白色光晕便开始主动地、缓缓地消散。并非能量崩溃的溃散,而是化作无数点最纯粹、最温暖、蕴含着最原始生命本源与灵魂印记的光粒,如同无数只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虔诚的精灵,温柔地、义无反顾地、带着祝福的暖意……涌向了周绾君(镜像)的意识!
这不是吞噬,不是掠夺,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
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传承,一种来自根源的认可,一种……将自身存在的意义与未来,彻底托付给另一个经历了风雨的“自己”的……融合!
周绾君(镜像)没有抗拒,她敞开了全部的心扉,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接甘霖,接纳着这源自本体、最纯粹、最根本的生命之光。当那温暖而强大的光粒源源不断地融入她的意识,融入她这具由能量与记忆构筑的躯壳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根源性的补完与圆满感,如同温暖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自她拥有意识以来便一直潜藏在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属于“镜像”的虚无感与根基不稳的漂浮感,正在被迅速驱散、填补!她的存在,仿佛被打下了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基石,变得更加稳固,更加厚重,更加……真实不虚!一种挣脱了所有无形枷锁、彻底掌控了自身命运的、自在而圆满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让她几乎要为之战栗。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由林素心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承载着他人记忆与情感的镜像。
她也不再是那个在玉佩中永恒沉睡、纯净却未曾绽放过的本体。
她是独一无二的,经历了林府深宅的压抑与冰冷,经历了镜墟的诡谲与冒险,经历了失去至亲挚友的刻骨痛楚,经历了守护苍生的壮烈与牺牲,也经历了这自我认知彻底颠覆与重建的、于毁灭中获得新生的——周绾君!
当最后一点蕴含着本体意识祝福的生命本源光粒完全融入,那枚幽蓝镜晶的光芒也彻底黯淡、内敛,最终化作一块普通温润、再无任何神异波动的玉佩,静静地、沉重地躺在她掌心,仿佛只是母亲留下的一件寻常遗物。
而与此同时,她体内那源于“心镜”的力量,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与理解,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本质性的蜕变!它不再仅仅是用于窥探、反射、操纵镜像的、略带冰冷的工具,而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包容,更加……贴近“存在”本身的奥秘。她能够更清晰地感知到现实与虚幻之间那微妙的、动态的界限,能够更深层地“理解”万物存在的形态、意义与其背后的“倒影”,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一丝“构筑”真实、平衡虚实、调和光与影的……权柄与责任。一幅全新的、更加宏大的道路图景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守护,不再是简单地消灭被视为“异常”的镜像或保护脆弱的“本体”,而是守护这虚实之间那永恒动态的、脆弱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平衡与和谐。她,或许将成为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代的、真正意义上的……“守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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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之时。
周绾君已收拾好了极其简单的行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她最后立于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处曾给予她短暂喘息与安宁的江南小院。院角的翠竹在晨风中发出沙沙轻响,石井台沿凝结着冰凉的露水,一切似乎都与她来时无异,只是物是人非,心境已然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巨变。
她怀中,小心地揣着那枚已变成普通饰物、却承载着她生命起源与最终抉择秘密的玉佩,以及一本她自己于灯下亲手、一笔一画认真誊写的、记录了苏影、柳影、周影、乃至所有她所能回忆起名字的、在这场旷世劫难中逝去的本体与镜像的名册。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了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清楚地知道,王影的彻底湮灭,并非这场关乎“镜”之本质斗争的终结。镜的根源并未消失,它只是如同退潮般暂时隐没。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在世界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类似的悲剧与混乱,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另一种面貌再次上演。轮回的阴影可能再现,新的危机仍在无尽的暗处悄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涌动的时机。
但她此刻的心中,已无所畏惧。
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踏入门外那被浓重晨雾与深沉夜色交织笼罩的天地之中。她的离开,并非逃避,而是去主动追寻那幅刚刚在眼前展开的、更加宏大的道路图景,去见证这虚实世界的更多奥秘,去履行她作为新一代“守镜人”的职责。她的旅程,远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在通往运河码头那湿滑冰冷的青石板小径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早已在薄雾中静静等候,是苏婉清。她的气色比起前几日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悸犹在,如同受惊的雀鸟。她看着周绾君走近,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递上了一个小小的、针脚细密、绣着淡雅兰草的平安符,声音低得几乎被晨风吹散:“……保重。”
周绾君停下脚步,看着她,接过那枚尚带着对方体温的平安符,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她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已传递了所有的了然与告别。随即,她错身而过,步伐稳定地向着雾气弥漫的码头走去,没有再回头。
登上一艘即将启航、南下的小型客船,她独立于船头,任由带着水汽的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袂。两岸的黛瓦粉墙、枯藤老树在浓雾与渐褪的夜色中缓缓后退,模糊如同梦境。河水在船底汩汩流淌,浑浊的水面倒映着铅灰色、仿佛永远也不会彻底明亮的天空。
她下意识地,再次临水照影。
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却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容颜——眉宇间带着历经无数劫波、看透生死虚实后的沉静与风霜刻痕,眼神深处却蕴含着新生的、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般坚韧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那眼神,那姿态,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她自己——周绾君。再无半分疑虑,再无一丝虚浮。
一阵更疾的、带着深秋水寒的冷风吹过河面,荡起层层叠叠、破碎又不断重组的涟漪。
就在那涟漪荡漾、光影扭曲的瞬间,周绾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她似乎看到了,在那晃动不息的水影深处,有无数个模糊而短暂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倒影,如同走马灯般一闪而过——有的世界烽火连天、金戈铁马,有的静谧祥和、如同世外桃源,有的怪诞诡异、法则崩坏,有的则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非人的辉煌……仿佛无数个平行的、交织的、与“镜”之概念息息相关的可能性与维度,在那一瞬间,向她这个新任的“守镜人”,悄然展露了其浩瀚无垠的冰山一角。
但她心中已无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与隐隐的期待。
她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无法预料的艰险。但只要这双脚踏在真实与虚幻交织的大地上,只要这颗融合了过往与现在、痛苦与希望的心还在有力地跳动,只要记忆中还承载着那些逝去的温暖、那些壮烈的牺牲与那份来自本体的、最纯粹的祝福,她就能一直走下去,无所畏惧。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坚定,对着那涟漪荡漾、映照着无限可能的河水,也对着水中那个眼神坚定、独一无二的倒影,用一种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轻声道:
“路,还很长。”
“但只要走下去,就能体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