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逝者与生者 (第2/3页)
一个古老而与自己渐行渐远的故事,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思考是非对错的困惑,感受喜怒哀乐的波动,践行守护与承诺的信念,甚至……体会那种超越了形貌与起源的、笨拙而真挚的……爱。”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周绾君,投向了那更加久远、更加广阔的时空,“我见证了苏影那如同山涧清泉般不掺丝毫杂质的纯粹守护,感受过柳影那无声却坚韧如丝的悲悯与庇护,也亲眼目睹了林影那被执念扭曲的疯狂与王影那沉沦于吞噬欲望的最终毁灭。我战斗过,在现实与镜墟的边界;我挣扎过,在本能与意志的深渊;也最终……在最后的时刻,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做出了属于‘周影’这个独立存在的、无悔的选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轮正喷薄而出、将无尽光与热洒向人间的朝阳,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感,有对这真实世界的深深眷恋,有对过往一切的彻底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平静如深潭的……无悔。
“能以‘周影’这个名字,以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独立灵魂,为了守护我认为值得守护的人,为了扞卫我认为正确的‘真实’,而心甘情愿地燃尽这最后的存在……这远比作为一个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影子,或者一个被原始欲望与野心驱使、最终迷失自我的怪物,要有意义得多,也……自由得多。”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周绾君那泪眼婆娑的脸上,眼神温柔得像要将她融化,其中的坚定却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所以,绾君,真的不必为我悲伤。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亦……无怨无悔。”
周绾君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只能用力地、近乎痉挛般地点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破碎的塔顶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永恒的告别了。不同于之前那道仅存本能的微弱残念,这是承载了完整意识、全部记忆与所有情感的“周影”,在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做最后、最郑重的道别。
“好好活下去,绾君。”他的虚影在愈发炽烈的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融化在这金色的光辉之中,他的声音也微弱得如同即将散去的最后一缕青烟,却依旧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印在她的心底,“连同我们的份……一起……带着所有的记忆……去看一看,这风雨过后……更加清澈的……晴天……”
他的身影,终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点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淡青色辉光的星尘,如同无数只承载着思念与祝福的、温柔的萤火虫,在清晨纯净而温暖的阳光中轻盈地盘旋、升腾,恋恋不舍地绕着她飞旋数周后,最终,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无垠的、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中,再也寻觅不到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次,周绾君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一直与她灵魂紧密相连、如同另一颗心脏般跳动的联系,彻底地、永远地……断绝了。心中某个最重要的部分,仿佛也随之被硬生生剜去,留下一个空洞洞、冷飕飕的缺口,无尽的孤独与深入骨髓的疼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她独自一人,如同化作了石雕,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周影最后消散的那片天空,任由冰凉的晨风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带来刺骨的寒意。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驱散了长夜的阴冷与黑暗,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温暖她此刻那如同浸泡在万载玄冰之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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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凭借本能驱动的忙碌与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度过的。
朝廷的力量,如同精密而冰冷的机器,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这片刚刚从噩梦中挣脱的土地。顾青瓷在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帝国能吏的铁腕手腕与惊人效率。一方面,他迅速组织起尚能运转的官府体系与临时征调的民夫,如同工蚁般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废墟、辨认并掩埋那些早已冰冷僵硬、数量惊人的尸体(无论是本体的,还是少数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镜像残留物)、设立粥棚与医馆,尽力救治那些在灾难中伤残、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另一方面,则动用了钦天监残留的力量以及官方所掌控的所有舆论渠道,极力将这场波及全城、近乎灭顶之灾的祸乱,统一口径地解释为一场千年不遇的、异常剧烈的“地龙翻身”叠加了某种因恐惧而产生的“大规模群体癔症”,试图将“镜像”、“镜域”这些超越常人理解、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恐怖真相,彻底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与官方话语的铜墙铁壁之下,以免引起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恐慌与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
周绾君默默地远离了这些喧嚣而充满功利色彩的善后事宜。她独自一人,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与遍布伤痕、疲惫不堪的灵魂,如同一个孤独的游魂,走过了许多曾经发生过惨烈战斗、留下了无尽悲伤与牺牲的地方。
她特意去了城西那处已然化为一片焦土瓦砾的宅院废墟。在那里,苏影为了保护那群与他并无直接关联的、惊恐无助的孩童,毫不犹豫地燃尽了自己最后那抹清澈而温暖的水色光华,灵性散尽,归于永恒的虚无。她静静地站在那片被镜像洪流侵蚀得坑坑洼洼、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空地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纯粹到极致的意识,在最后时刻所传递过来的、毫无杂念的决然与温柔。她俯下身,在一片焦黑的瓦砾中,艰难地捡起一小块被狂暴能量灼烧得彻底变形、边缘锐利的碎石,紧紧握在掌心,直到那冰冷的棱角深深刺痛了皮肤,留下清晰的印痕,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那已然逝去的温暖。
她也在一些相对僻静、未被大规模清理的角落,感受到过柳影那几乎完全消散、仅存于天地间最后一丝的、带着清凉庇护意味的气息残留。那气息微弱得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无尽的悲悯与万念俱灰后的沉寂,仿佛在默默地、无声地哀悼着所有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存在,包括她自己那早已随风而散的执念。
她甚至想起了那个最初遇到的、属于大夫人的镜像——兰影。她的背叛、她的野心、她那试图取代本体的疯狂以及最终被林影吞噬的悲惨结局,同样是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是这场由欲望与扭曲共同酿造的疯狂盛宴下,又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发人深省的牺牲品。
还有那无数连一个简单的代号都没有、如同潮水般涌现又如同泡沫般破灭的、在洪流中诞生又瞬间消亡的低等镜像,它们或许充满了原始的恶意,或许只是茫然地模仿着本能,或许仅仅是最单纯地渴望着“存在”本身……它们那短暂而混乱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镜域之乱最直接、最残酷的证明,也是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中,不容忽视的、由无数沉默个体共同谱写的、血色的哀歌。
所有的逝者,无论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走向对立面的敌人,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本体,还是源于倒影的镜像,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刻痕。他们的牺牲、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存在与最终的消亡,如同无数块色彩迥异、却都沉重无比的碎片,共同拼凑成了这惨烈真相的全部图景,也构成了她未来道路上,无法卸下、必须背负的……记忆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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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瓷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于一座临时征用、作为指挥所尚且完好的宅院偏厅里,找到了暂时栖身于此、如同隐形人般的周绾君。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力与秩序的暗纹官袍,只是袍角沾染了更多难以洗净的泥泞与污迹,眉宇间那刻骨的疲惫如同刀刻般深邃,看向周绾君的眼神,也少了之前那种带着审视与算计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其力量的敬畏,有对其选择的尊重,更有一种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难以跨越的疏离。
“周司辰,”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嘶吼与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城中的秩序已大致恢复,死伤者初步统计完毕,后续的赈济与重建事宜,朝廷自有章程与拨款。你……伤势未愈,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绾君坐在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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