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镜像洪流 (第2/3页)
疑的威严。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过周绾君,掌风凌厉而精准,直接将那几个地痞震得东倒西歪,哀嚎着退开。竟是顾青瓷安排在她身边、行事神秘的那个侍女,白露。她竟然也出现在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白露收掌而立,面无表情地挡在那个受伤的书生镜像前,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地痞,目光如刀:“滚!”
地痞们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与隐隐的官家威严所慑,不敢再多言,相互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迅速逃离了巷口。
白露这才转过身,略略检查了一下书生镜像的伤势,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确实没有丝毫的敌意或杀意。她抬起头,看向周绾君,眼神复杂难明,沉默一瞬,才开口道:“周司辰,顾大人让我带话,你的选择,他无法认同,朝廷的律法与利益不容僭越。但……他知道阻止不了你。只望你行事之时,心中尚存一丝对朝廷底线的顾忌。”
周绾君凝视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因得救而愈发显得茫然无措的书生镜像,心中疑窦丛生:“你们……也在救助这些镜像?”
白露抿了抿线条优美的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诫的意味:“小心。并非所有镜像都如眼前这般无害。有些……非常强大,它们在主动猎食,以本体或弱小镜像的‘存在之力’为食,壮大自身。”
猎食……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周绾君的心底,盘踞不去。
白露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便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留下周绾君独自品味着那话语中蕴含的更深层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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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烈、最令人心碎的牺牲,发生在城西一处门楣上挂着“积善之家”匾额、相对还算完好的宅院之前。
这里聚集了七八个吓坏了的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十岁,紧紧牵着弟妹们的手,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之中,被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笨拙地抱着。他们是被宅院里一位忠厚的老仆拼死藏进地窖的,然而此刻,地窖那原本隐蔽的入口,已被垮塌的梁柱和碎裂的砖石瓦砾堵死了大半。更令人绝望的是,一股狂暴的、由数十上百个形态扭曲、意识混乱的镜像汇聚成的“洪流”,正如同无边无际的银色潮水般,漫过街道,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活物与能量,无论是惊恐奔逃的本体,还是躲闪不及的弱小镜像,皆被那混乱的银潮淹没、同化,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哀鸣后便彻底沉寂。这股洪流,正无可阻挡地朝着宅院、朝着地窖入口的方向汹涌而来。
“不行!入口堵得太死!根本来不及清理了!”一个试图救援的附近住户,是个身材魁梧的屠夫,他看着那汹涌澎湃、散发出毁灭气息的银色潮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跺脚,扭头就向相反方向逃去。
地窖残破的入口处,传来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如同幼兽的哀鸣,撕扯着人的心肺。
周绾君脸色煞白如纸,连续的高强度救援与战斗,让她体内原本充盈的镜元之力已接近干涸,神魂也因塔内本体的持续压力而阵阵刺痛。面对这种规模、这种狂暴程度的镜像洪流,硬抗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瞬间就会被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我带他们从宅子后院的角门走!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设法挡住片刻!”苏影那水色的身影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几乎要化作实质,他回头看了周绾君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里面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以及一种……无声的诀别。
“苏影!不可!你回来!”周绾君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嘶声喊道。
但苏影已经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平时极限的、柔和却坚韧的水色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如同在宅院门前展开了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月华与湖波的光之屏障。屏障温柔地荡漾着,仿佛能包容万物,化解一切冲击。
“走!快走!别回头!”他背对着周绾君,声音透过意识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一刻,狂暴的镜像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轰然撞上了那看似单薄的水色屏障!
“嗤——嗤啦——!”
刺耳的能量侵蚀声瞬间爆发,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苏影那凝实的身影在洪流的冲击下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烛火。他周身散发出的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退,如同被无形巨口疯狂吞噬。
周绾君目眦欲裂,牙关紧咬,几乎能尝到唇齿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她知道,苏影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本源,为他们争取那微不足道的、渺茫的生机。此刻的犹豫,便是对这份牺牲最大的亵渎。
她猛地转身,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几乎要榨干神魂的最后一丝镜元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双掌按在堵死地窖入口的废墟之上!
“轰!”
一声闷响,乱石崩飞,烟尘弥漫。一个勉强可供孩童钻出的缺口,被她以蛮力强行震开。
“快!出来!跟我走!”她朝着黑暗隆咚的地窖深处伸出手,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孩子们如同受惊的幼鸟,连滚爬爬地从缺口中钻出,最大的那个女孩异常懂事,一边哭着,一边帮忙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催促着弟妹。周绾君一手拉起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将他们拼命推向宅院后方那条据说通往运河支流、或许尚存一线生机的小巷。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孩,被她用力推出废墟,踉跄着奔向后方小巷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晰得如同琉璃玉碎、冰面崩裂的声响,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狠狠砸在周绾君的心上。
她猛地回头。
只见苏影倾尽所有展开的那道水色屏障,在那无边银色洪流的持续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如同被打碎的绝世珍品,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透明碎片,旋即又被洪流吞噬、湮灭。
而苏影那本就已模糊到极致的身影,在屏障破碎的刹那,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猛烈摇曳,猛地闪烁了一下,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却纯粹的光芒,然后……彻底消散。
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核心破碎,灵光尽散。
属于苏影的那道温暖、清澈、始终带着一丝善意与陪伴的意识联系,如同被斩断的琴弦,啪的一声,彻底断绝。
“苏影——!!!”
周绾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近乎泣血的呐喊,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与剜心之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扶住身边残破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手腕上,柳影那仅存的残念传来一阵剧烈到极致的悲鸣,那点一直给予她清凉慰藉的气息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燃烧的灰烬,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声息。仿佛也随着苏影那彻底的、形神俱灭的消散,而心死灯灭。
失去了最后阻碍的银色洪流,如同脱缰的毁灭巨兽,轰然冲垮了宅院残破的前门与围墙,继续向着城市更深处肆虐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寂。
周绾君独自站在原地,身体因为脱力、悲痛以及神魂的剧烈创伤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混合着烟尘与泪水,在她沾满污迹的脸上蜿蜒出道道痕迹。她死死盯着苏影消散的那片空地,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被镜像洪流侵蚀得坑坑洼洼、如同被强酸洗礼过的地面,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壮烈的守护。
又一个。
为了她这看似徒劳的努力,为了这该死的、纠缠不清的镜域宿命,又一个给予她善意、陪伴她前行的重要存在,在她眼前彻底消散,形神俱灭。
为什么……
她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混合着雨水,在脚下的泥泞中洇开一小团凄艳的红。那疼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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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周绾君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度过的。像一架失去了所有感觉、仅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驱动的傀儡,不知又救下了几批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击退了多少波充满敌意、眼神贪婪的镜像。身体的疲惫与神魂的创伤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她的意志。塔内本体那边的压力也达到了顶峰,意识的弦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必须……必须尽快找到关闭镜域的关键……否则,所有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她拖着几乎麻木的身躯,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曾是城南最热闹的集市,此刻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杂物、翻倒的货架、碎裂的陶器以及……无数大大小小、反射着混乱天光的镜片。喊杀声与哭嚎声似乎暂时被远处的建筑阻隔,形成了一片诡异而短暂的、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几个面无人色的平民如同惊弓之鸟,从她身边仓皇跑过,甚至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远处,还有一些零星的、如同困兽犹斗般的打斗声传来,但在这片广场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
周绾君靠在一根雕刻着莲花纹样、却已从中断裂的石柱上,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开的头颅和翻江倒海般的气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她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广场的另一头,靠近一口废弃多年、井沿布满青苔的古井旁,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传入她耳中的啜泣声。
是几个孩子。约莫五六个,挤在古井旁一块光滑的、似乎曾被用作搓衣石的青石板后面,吓得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他们似乎是与家人失散了,被困在了这无处躲藏的开阔之地。
周绾君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扶着石柱,勉强直起身。一种源自本能的责任感驱使着她,朝着孩子们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挪去。她的脚步虚浮,在满是碎石瓦砾的地面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
“别怕……到我这里来。”她竭力放柔了早已沙哑的嗓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那么具有威胁性,尽管她此刻的形象,与“拯救者”相去甚远。
孩子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缓缓走近、满身血污与灰尘的女子,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犹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周绾君快要走到他们面前,距离不过数步之遥时——
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古井旁那块因常年使用而变得光滑如镜、甚至能隐约倒映出人影的青石碑的“镜面”中,缓缓“浮”了上来。
首先是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随意地按在了冰凉潮湿的井沿之上,仿佛只是随意一撑。
然后,是整个人形。
青衣落拓,带着一身仿佛永远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清淡酒气。以及那张……周绾君熟悉到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容颜。
周影。
周绾君的脚步,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咒般,死死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是……他吗?
是那个在镜墟深处,于万千倒影中找到她,与她并肩而行,赠她酒壶暖身,眼神复杂难明,却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温暖的周影吗?
是那个让她心生牵绊,让她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挣扎徘徊的周影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酸楚与一丝微弱到可怜、却依旧顽强燃起的希望之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几乎要灼伤她的五脏六腑。
那人完全站定,转过身,面向她。
五官,眉眼,身形姿态,甚至腰间悬挂的那个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朱红酒壶,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的周影,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周绾君的嘴唇微微颤动,那个萦绕在舌尖、百转千回的名字,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然而——
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却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担忧关切,没有复杂难言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猎物般的冷静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
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泓清澈甘甜的泉眼;就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锁定了足以饱餐一顿的肥美猎物。
周绾君浑身冰凉,如同被兜头浇下了一桶来自九幽深处的寒冰之水,所有翻涌的情绪、那丝微弱的希望,瞬间被这眼神冻成了坚硬的、刺入骨髓的冰碴。
“周……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如同破旧风箱拉扯出的声响。
“周绾君。”他开口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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