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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器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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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器山庄》 (第3/3页)

止人事,乃有薪火相传之深意。

    七、真秘

    二十二岁,陈琢授翰林院编修。赴任前,沈夫人召至病榻前——旧疾复发,此番凶险。

    “吾儿近前。”夫人气若游丝,目如秋水,“汝可知,君子何以不器?”

    “器者,有所限。不器者,无所拘。”

    “此是常解。”夫人自枕下取锦囊,“真义在此,临终乃示。”

    陈琢开囊,内无文字,唯三物:一撮土,一叶银杏,一截焦尾琴弦。

    “土生万物而不私,叶落归根而不怨,弦断音绝而不悲。”夫人气息渐微,“不器之要,在‘用’而不‘滞’。汝当为土,育英才不居功;为叶,历荣枯不萦怀;为弦,奏古今不执着...”

    语未竟,手垂。陈琢大恸,握三物如握山河。

    守制三年,陈琢辞官归。时值旱蝗,四乡饥馑。陈氏开仓,然存粮有限。李文璧已著成《江南耕录》,急献策:“可种薯蓣,耐旱易活,三月可收。”

    陈琢尽售城中商铺,购薯种散与灾民。族人阻之:“此乃祖业!”

    “祖业在民,不在瓦砾。”陈琢指庄门匾额,“不器者,岂囿于田宅?”

    薯蓣大熟,活人万余。灾后,乡民携土产来谢,陈琢于庄前设“报恩碑”,反向刻记陈氏历代所受恩惠:某年渔户救命,某年佃户让田,某年稚子赠野菊...碑阴小字:“所受恩泽,山高海深。所施薄惠,涓滴何论?”

    此事闻于朝,特旨起复。陈琢三辞乃受,出知杭州。临行,庄中银杏一夜花开——此树五百年未花,今忽繁花如雪,三日方谢。

    八、不器

    杭州任上,陈琢治漕运、减苛捐、兴书院。有盐商献珊瑚树,高逾八尺,价值连城。陈琢令置府衙前,旁立木牌:“民脂民膏,见此可愧。”

    是年大汛,陈琢亲赴堤防。见一老吏督工甚力,问其名,答:“小人柳三,原在天南镖局行走,后蒙柳无羁先生指点,言‘大用在世’,乃投公门。”

    陈琢恍然,柳无羁所布之局,至此方现一斑。

    任满,迁户部侍郎。入京前,请归不器山庄。沈夫人墓木已拱,银杏又添新轮。陈琢于树下掘一瓮,乃儿时所埋“十年之约”——当年书“愿成何器”,今展开,纸已泛黄。提笔续八字:“已不为器,方堪大用。”

    夜,梦柳无羁。青衫如旧,笑问:“可知‘三无剑法’真意?”

    “迎风自毁,是不恋其形;投炉焚身,是不畏其灭;化舟渡人,是不私其用。”

    柳无羁抚掌,身影渐淡,化为褐衣老仆,又化为画像中七世祖。三影重叠,声如松涛:“陈氏一脉,代代相传者,非财非位,乃‘不器’二字。今汝已悟,可焚此卷。”

    陈琢惊醒,见案上多了一卷帛书,乃陈氏历代“不器”心得。晨起,聚全庄人于银杏下,当众焚卷。火光中,字迹跃动如活物,最后一页现金字:

    “所谓秘传,无非人心。人心若器,则秘为枷锁;人心不器,则无处非秘。自此,不器山庄无秘可传,亦无器可名。各归本心,好自为之。”

    火熄,陈琢散家财于族众,独留山庄改为“不器书院”,聘李文璧为山长。临行,一驴一仆,负焦尾琴而去。

    有子弟追送,问:“先生欲往何处?”

    “器有方所,不器无方。”陈琢遥指青山,“吾乃天地间一扫洒人耳。”

    蹄声得得,没入烟霞。后数十年,江南屡有异人出:或赈灾不署名,或平冤不求赏,或传艺不留徒。人问来历,皆笑而不答。唯见其袖口,偶绣半片银杏叶。

    是年冬,不器书院梅花早发。李文璧讲《论语》至“君子不器”,有童子问:“既不求为器,读书何为?”

    山长指窗外梅:“君看此花,为悦人目而开否?”

    满座默然。忽闻琴声自远山来,奏的正是《幽兰操》。然此次非伤不逢时,有逍遥意,恍若幽兰自开自谢,不待人赏,亦不避人赏。

    琴声散入风雪,书院檐角铁马叮咚,如应和,如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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