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葫中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进书架 下一页 回目录
    《葫中天》 (第2/3页)

忽有所悟,遂访天下葫圃,终至栖霞。”黑衣人指批注末行小字,“先生请看。”

    孟樵俯身细辨,朱砂淡褪处有云:“葫法失传久矣。绍圣二年,予谪惠州,有异人授双葫酿术。赤者采四时英华,黑者纳五内情思。双酿合,可成‘天地醴’,饮之见性明心,然亦有大险:酿者需先倾注半生悲欣为引,饮者需有剖肝沥胆之诚。予惧而未试,录术于此,待有缘人。”

    下附酿诀八十一字,字字珠玑,然多隐语。孟樵阅至“冰雪工琢镂,烟霞妙化墨”二句,忽抚掌:“是了!我题诗之句,竟暗合此诀!”

    原来东坡所录葫法,非酿寻常酒浆,乃以山川灵气为料,以诗家笔墨为曲,以酿者平生际遇为水火,在葫中造化一方小千世界。赤葫纳“物象”,黑葫藏“心象”。物象易得,心象难求。须得二人,一为“采英使”,遍历红尘,收摄风物精魄入赤葫;一为“守墨人”,静坐穷年,将毕生情思意念凝入黑葫。待星霜周甲,双葫遇合,以明月为媒,诗篇为契,可启“葫中天”,得饮“天地醴”。

    孟樵抚赤葫,苦笑:“我漂泊半生,收尽千泉百卉,原是不自觉做了‘采英使’。尊祖瞽叟先生,想必是那‘守墨人’了。”

    黑衣人正色:“正是。家祖自栖霞归,即闭关于巴山深处。三十载面壁,将平生所历、所思、所悟、所惑,尽数凝入心念,渡入此黑葫。黑葫因此色沉如夜,重若玄铁。去岁功成,葫内自成一方心境宇宙,然家祖心神耗尽,嘱我务必今岁今宵,携葫来合。”言至此,声转低回,“家祖临终言:‘孟氏子得我诗偈,必已酿就赤葫风华。然双葫合璧,凶吉难料。天地醴成时,酿者平生悲欣将如潮反涌,饮者若无慧剑斩妄之能,恐沉溺幻境,神销骨立。慎之!慎之!’”

    孟樵望月,良久,道:“尊祖既以性命铸此葫,我以浮生酿彼葫,今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况且——”他目中有光流转,“我亦想知,这六十年所酿,究竟是何等天地。”

    四、双葫合璧

    时交子夜,月到中天,清辉如瀑,灌满庭除。黑衣人依东坡遗法,以青瓷盆承天落露,调松烟墨,就月光下,将“田翁诗酒客”全诗,以玉簪小楷,书于素绢。书毕,素绢铺地,置双葫于诗绢两端。

    “请先生抚赤葫,忆平生所历风物精华。”

    孟樵盘坐赤葫前,闭目宁神。初时万念纷沓,渐次清明。指尖抚葫腹,三十年漂泊,如画卷徐展:峨眉雪、洞庭月、钱塘潮、泰山云;春采兰蕤于沅湘,夏掬荷露于西湖,秋收桂子于灵隐,冬藏松针于黄山。更有四海知交,驿亭相逢,或谈诗,或对弈,或抵足夜话,或踏歌长别。悲欢点滴,皆化入酒,藏于此葫。

    赤葫渐亮,由霞红转金橙,复转虹彩,光晕流转,葫中隐有风涛声、松籁声、泉涧声、市井声,交织成韵,正是“五风柔谐音”。光中幻出千莲虚影,旋生旋灭,琼色纷飞,蔚为奇观。

    黑衣人亦抚黑葫,默诵祖父所传心诀。黑葫仍黯,然葫口有青气袅袅,聚而不散。气中现朦胧光影:有少年负笈行于巴山夜雨,有壮岁悬壶市井,有盲后枯坐面壁,有临终拈花微笑。悲欣交集,爱憎痴缠,三十载枯禅功夫,尽在其中。

    忽有清风自东南来,拂过诗绢。绢上墨字竟离绢浮起,悬于月光中,字字如星。诗成环形,绕双葫旋转,越转越快,化为一圈光轮。

    此时赤葫光华大盛,光中物象奔涌,如长江大河;黑葫青气蒸腾,气中心象沉浮,似深海潜流。两股光气在诗轮牵引下,渐次靠近,交融。初时如油水相激,格格不入,物象与心象冲突碰撞,幻出光怪陆离之景:忽而雪落炎夏,忽而花开冰崖,忽而稚子作老僧诵经,忽而骷髅对美人调笑。

    孟樵与黑衣人皆额汗涔涔,各以心神控驭葫中气象。此乃最关键处:物象与心象,须调和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妙境。过实则俗,过虚则妄。全仗二人平生修为与此刻默契。

    正当光气激荡至极致,东天忽有一缕朝霞初透,与月光交融,成奇异的清透天光,笼罩双葫。刹那间,物象与心象如得神助,倏然水乳交融。赤光青气螺旋上升,在丈许高处,结成一幅变幻莫测的光图:

    图中现山河大地,然山川走势,竟合人体经络;江河流向,暗应血脉运行。有城池如脏器搏动,有林木如毛发滋生。四时同天:东海朝阳初升,西湖荷花正盛,南山枫叶流丹,北漠雪花飞舞。更奇者,图中有人物,皆非实体,乃种种“念”所化:有“乡愁”凝成驿路游子,有“相思”化作明月佳人,有“豪情”铸就倚天长剑,有“禅意”开出空谷幽兰。各循其道,生生不息。

    此即“葫中天”。

    光图中心,赤黑二气最终交缠成一滴琥珀色液体,大如龙眼,内蕴星河,缓缓坠下。黑衣人早备玉杯承接。液滴入杯,清响如玉磬,异香满庭,非麝非兰,似有百花精髓、千载诗魂、万里云霞,尽在其中。

    “天地醴成矣。”黑衣人捧杯,手微颤。

    五、天地醴

    孟樵接杯,观此“天地醴”。静置时澄澈如秋水,微漾时泛起七彩晕光,细察之,晕光中竟有微缩的“葫中天”景象流转。异香入鼻,直透泥丸,半生记忆如潮翻涌,却又异常清明。

    “此酒饮下,当见性命本来。”黑衣人肃然,“然幻境随之,先生珍重。”

    孟樵举杯向明月,朗声道:“六十年风月,八千里云烟,尽在此杯。醉又如何?”仰首饮尽。

    初入口,清冽如山泉,过喉转温润,入腹则轰然如春雷炸开。不待细品,神思已拔地而起,直上九霄。

    恍惚间,身化清风,遨游“葫中天”。先见赤葫所化“物象天”:遍历昔日所历山川,然景皆非旧貌。峨眉雪会言语,诉说着亘古寒意;洞庭月有悲欢,圆缺皆因离人泪;钱塘潮是怒军,奔腾呼号千年不平;泰山云乃谪仙,舒卷自如不羡帝乡。昔日收纳的“物”,此刻皆显露出深藏的“灵”。一草一木,一沙一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