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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葫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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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葫乾坤》 (第3/3页)

惠州儋州”。

    沈生颤声:“此帖今在何处?”

    “在它该在之处。”田拙阖目,“苏子逝后七十年,金兵破汴梁。此帖流入民间,为一道人所得。道人夜宿破庙,展卷时,忽有青光自字间起——原是葫中残存的烟霞魄,感应旧主气息,化出东坡虚影。那影不言语,惟作《松醪赋》笔意,书新句于卷侧:‘鸿爪雪泥俱往矣,留取冰心照汗青’。书毕,影散为千莲,没入虚空。”

    “此后又三百年,”老人声渐低微,“此卷为项子京所藏。项氏建天籁阁,纳天下法帖。某夜雷雨,阁中忽闻吟啸声。仆役窥之,见《寒食帖》悬空自展,其上墨字颗颗脱落,凌空重组,竟成《赤壁赋》全篇。天明雨歇,字复归位,惟纸面微潮,似经江水浸。”

    沈生忽有所悟:“丈人莫非……非此世人?”

    田拙不答,起身望东方既白处。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裂纹竟渐弥合。葫中传出奇响,似风雪,似江涛,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

    “此葫本无名。胁翼者,喻其藏光敛彩,如鹏鸟收羽。自东坡一晤,始生灵性。其后历宋元明清,每逢文章蒙尘、翰墨遭劫,葫必微震。震则生五风,风起处,或护典籍于兵燹,或传绝学于乱世,或点醒痴儿续文脉。”老人转身,目透沧桑,“至丙午马年,恰九百轮回。余守此葫,非守一器,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

    语毕忽举葫向天。葫口大开,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

    先见万卷书影:《诗经》的蒹葭、《楚辞》的香草、太史公的血字、李杜的残酒、八大家的烟云、宋词的月光……皆如活物,凌空飞舞。继有万千笔影:孔子削简的刀、班固狱中的笔、王羲之醉后的鼠须、颜鲁公断骨的忠义、米襄阳拜石的癫、赵松雪画马的惭愧……笔笔交织,成一天网。

    网中坠下一物,非金非玉,乃一块冰,内封一朵墨莲。莲心焰火不灭。

    “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田拙托冰在手,“今日当归。”

    言讫,猛将冰拍入胸膛。沈生惊呼,却见老人身形骤变——青衫芒鞋,长髯凤目,赫然东坡再世!然此相仅现一瞬,即化烟霞散去。烟散处,田拙仍坐槐下,腰悬玉葫完好如新,惟发尽白如雪。

    “丈人!”沈生扑前。

    “痴儿。”田拙笑抚其顶,“文脉如长江,你我皆其中一滴。东坡不曾死,我亦未曾生。且看——”

    振袖起身,踏雾而行。每步皆生莲,莲开即化字:一步“江”,二步“山”,三步“代”,四步“有”,五步“才”,六步“人”……步步生莲,字字珠玑,直铺至云深不知处。

    沈生呆立良久,忽见地上玉葫。拾之,轻如无物。摇之,内有水声。拔塞欲观,忽闻葫中传出熟稔笑声——正是田拙与东坡,似在对酌吟诗。细听,又有万籁:诗经的虫鸣、楚辞的雷雨、汉赋的宫阙、唐诗的羌笛、宋词的莲舟、元曲的勾栏……

    倾葫倒之,无物。惟掌心微湿,凑近鼻端——竟是千年翰墨香。

    沈生顿首再拜。归家后闭门三载,以余生临《寒食帖》九千遍。临终前,命子孙纳帖与葫于寿棺。下葬日,有异香自冢出,经月不散。樵夫夜过,时见青莲自坟头生,莲心泛金芒,中有小人对酌,一似东坡,一似田拙。

    今栖霞山有崖,名“胁翼”。春深时,崖壁常现水纹莲影。乡人传:此乃玉葫残魄所化,逢马年丙午夜,崖中犹闻吟啸声,诵的永远是元丰五年,那场浇透历史的寒食雨。

    后记:玉葫胁翼,藏纳千年文魄;寒食烟雨,浇铸不朽诗魂。此文以东坡《寒食帖》创作为经,以虚构玉葫传承为纬,织就半幅烟霞文章。其中“五风千莲”化诗境为奇观,“冰雪烟霞”变墨韵作神通,而“卧槐望月饮水思轼”一句,实为打通时空之锁钥。丙午马年春,重读《寒食帖》,忽见纸背有莲影摇曳——或非眼花,乃九百年前,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至今仍在墨香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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